这是一间雅致宁谧的小院落,有山有水有荷塘,夏日晚间,微风拂面,荷香阵阵,是燕然最喜欢的景致。
燕然下了马车,让青豆在门外候着,自己缓步上前,推开了那扇已有些古旧的木门。
熟悉的景致争先恐后跃入燕然眼中,连她自己都不自觉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直到升至刑部尚书,她才从这里搬到了城东的丞相府。
但是相比起古朴空落的相府,她还是更喜欢这里。
走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便是一湾清浅的池塘。
时值初夏,荷花还未开,但是水塘上面已浮满了高高低低的荷叶,青翠欲滴,错落有致,煞是动人。
燕然最后把视线落在了池塘边的一抹白影上,眼前有一刻恍惚,仿佛还是昨日,仿佛还是当年,景致没有变,那赠与她这一方景致的人,也没有变。
可是,终究不是当年了。
燕然自嘲一笑,向他走去。
“翊,好久不见。”
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就察觉了,脚步轻盈,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内心期待忐忑,像是……在赴一场心上人的约。
忽然想起那年重阳。
她央他出宫登高,尽管国事繁忙,他仍不愿拂她的兴。
他向来清冷淡漠,唯有对她时温颜宽和。
重阳佳节倍思亲。他知道,她又想家了。
想念那个有爸爸有妈妈有弟弟,有轿车有飞机有wifi但是没有他的未来世界。
他一直知道,所以默默陪伴,看她贪饮佳酿,不言不语不阻止。
马车缓缓前行,她喝得大醉,倚着车厢眼看要歪倒,他无奈,扶住她的身子让她枕在他膝上。
驶入深巷,远离人声,唯余碌碌车轮声。
他轻阖眼眸稍作休憩。
“翊。”
他下意识嗯了一声,低头看她。
只见她枕在他膝头,乌黑发丝铺陈而下,因醉酒微醺,玉白的脸上像涂了胭脂,丝丝晕染开来,是不曾有过的娇媚惑人。
不似她平日素淡,更像一个闺中女子了。
“翊。”
“嗯。”她的眼神迷蒙像起了雾,浮浮沉沉像是要吸走他的魂魄。
“翊。翊。翊。”
她喝醉酒的时候喜欢叫他的名字么?
“嗯,我在。”
尽管知道她已神志不清,他还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答她。
我在,别怕。
她缓缓笑了,像昙花层层开放,笑意一直蔓延到眼睛里,雾霭之后竟是满满的欣喜与期待。
“翊,我喜欢你。”
他一愣,看向她已然昏睡的容颜,慢慢低下头,带着从未给过别人的温柔爱怜,轻轻吻在她嘴角。
“嗯,我知道。”
那是只属于他自己,他与然弟两个人的回忆,连燕然都不再记得。
东方沉玥侧身面对着她,心中千般感情现在面上只余平静无波,眼神微微带了一丝欣喜:“真的是好久了。”
燕然被他眼中的喜悦刺了一下。
她知道,他的表情向来少,最高兴时也只不过是嘴角微弯,但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燕然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无论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罢,他们终究不能在一起,她也无法恨上他。
所以,就这样吧,让这件事情成为一个谜,今后不再记起就好。
“翊,今日是乾华六年四月初九,我来时是乾华元年五月初七,再过二十八天,我们便相识整整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燕然看着满塘荷叶,眼神飘远。
若不是初次相见是他,若不是相守扶持是他,若不是亦师亦友是他,她也不会……死心塌地喜欢上他。
罔顾他帝王身份,罔顾他妻妾成群,失了原则失了底线失了心。
多傻的自己!
东方沉玥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我从未注意过这些,因为你在我身边,我从未在意过时间,一年也好,六年也罢,只希望我们之间不会改变。”
燕然摇头叹笑,回眸看着方翊的眼睛:“翊,没有谁会永远不变,我也不会。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你知道的。”
是的,她对方翊的感情的确很深,但是再深厚的情谊也无法经得起一次次想置她置于死地的考验,而且,她也有了想要珍惜并值得珍惜的人。
“我要走了,和容钰回默杞,最后来见你一面,可能今生不会再见,”燕然看向方翊的双眼已没有以往的欢愉与期待,清明理智的让他微怔,“翊,再见。”
只为说一声再见,让这段青涩的暗恋画上句点,从此以后,他们再无交集,他是一国帝王九五之尊,她是家宅妇人别人的妻,的确不会再相见。
她转身,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对,就是这样。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不会像以前一样悄悄转身,不会像以前一样看着他的背影,不会像以前一样……离开片刻便想念。
真好,再也不会了。
就算他是方翊,就算他是只在她面前没有君王威仪的翊,就算他是曾经对她那么好那么好的翊。
他再也不会是她心里的唯一了。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东方沉玥心中钝痛。
那时还是初初登基,百废待兴诸事繁忙,他一人处理起来千头万绪,因为登基不够光明正大,也不敢有一个全心信任的人,但是燕然出现了。
那天高高矗立的宫楼上,微风拂面,明媚的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眸看着城中忙碌的子民,远方坚固的城墙,又移回视线看向身边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抹激昂,忍不住就想问她的心意:
“然弟,你看这万里锦绣江山,我惟愿边界太平,朝中无佞臣,州县无贪吏,百姓安居乐业,东晋代代荣昌!你……可愿帮我?”
如画的江山我愿与你一道缔造,我只想知道——
“然弟,你……可愿帮我?”
东方沉玥永远记得当年的景,当年的人,当年她眼中的星芒。
可如今她只是身体微僵的转过头,面上的恨意那么明显。
“是,我愿意帮你,可是,我得到了什么?!”燕然本不欲再重逢算旧账,可是……她这才明白,那个夜,是她的逆鳞。
一想起在崖底破败的自己,燕然就止不住自己的恨意,“我得到了什么?一剑穿心……还是万劫不复?!”
东方沉玥微微皱眉。
“不明白么?”燕然冷笑,即便隔着一方池塘的距离,东方沉玥也能感觉到她的怨恨,“汉高祖刘邦,为夺得西汉天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终招纳一众良臣将相——张良,萧何,韩信,可是后来呢?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所以,东方沉玥,”燕然笑得凄凉,“我还能信你吗?”
“翊,我还能……信你吗?”
“你是我,性命交付的同伴。”东方沉玥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虔诚认真。
“那我对你而言是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好,那我等着。”
性命交付的同伴么?这一刻,燕然忽然泪如雨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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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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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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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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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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