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有人靠近,她便会木然地站在原地,缩着肩膀,好似连呼吸都很紧,一动不敢动,直到人走开,她才会麻木地活动四肢。
这些都是蒋京南不愿意听到的,却也是确切发生的。
“哥,还要看着她吗?”
顾郁在这点上不太确定。
楚寒被蒋京南送进了牢中,她对阮怀玉的所作所为,将他们之间的情谊磨没了,那天替她挡了聂凛的毒打,算是蒋京南还了恩情,在狱中,他会让楚寒百倍品尝怀玉遭受的苦痛。
路昭被送走,如果没有弥补的机会,他此后恐怕很难回到蒋京南身边。
阮氏大厦倾塌,阮伯孝面临牢狱之灾。
蒋京南大仇得报,却也众叛亲离,这些天脸上不见半点微笑,神色郁郁,没有缓解,“看着,到我出院前,都看着。”
“明白。”
顾郁没有路昭那么多的废话,他全心全意为蒋京南服务,没有半点异心,离开时不忘关心他的伤势,“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还是那个样子。”
聂凛那天的毒打伤了根本,心肺也受了伤。
蒋京南并没打算根治,只等外伤愈合,便去聂凛家等着,说什么也要见怀玉一面,再怎么样,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
“还有……”顾郁组织了下词汇,“那位聂先生几天前派人传信,要您跟阮小姐办理离婚手续,还有将她的母亲移送回来,不然只好跟您打官司。”
他弄的阮氏破产,身边人害阮怀玉被虐待。
真要打官司,必输无疑。
“你转告他,让怀玉亲自跟我提,不然我不会同意。”
看样子他是非阮怀玉不可。
在这点上,别说是路昭,顾郁都要劝上一劝,“哥,其实……阮小姐,我想你明白的。”
“小顾,你的话怎么也变多了?”
蒋京南笑对着他,“被路昭传染了,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他执迷不悟,深陷泥沼。
暂且还不会醒悟。
-
在医院的每个夜晚蒋京南都没睡好,总是梦到故人,梦到往事。
这一次又梦到了过往。
那是他住进阮家的第七个年头,原先营养不良的个头突然拔高,模样被养得清隽不少,却总是沉默寡言,鲜少跟人交谈。
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埋在书房,替阮伯孝做事。
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
阮家一位叔叔从海外归来,带了许多礼物送给阮怀玉,最昂贵的就是一架出自名师之手的钢琴,她换上漂亮优雅的礼裙,弹了首曲子,与叔叔交谈,一家子欢声笑语,夸赞着她的优秀。
隔着一扇门,楼下是豪门聚会,而门内的蒋京南不过是变相的苦工。
他忙到很晚,一不小心在书房睡着,被叩响桌子的声音吵醒,下意识就要道歉:“爸爸,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话没说完,映入眼帘的是阮怀玉的脸,她那时才十几岁,面庞有少女未褪去的青色与稚嫩,笑容很甜。
她手上捧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礼品,“下午你怎么不去吃饭,今晚招待叔叔,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
蒋京南惯常冷着脸,侧眸看向别处,没有理会她。
她是娇贵的如同公主一样的存在,却倒贴似的跟他攀谈,还将礼盒放下,“这个给你,是叔叔从柏林带的巧克力,我最近减肥,给你吃吧。”
那是施舍的口吻。
蒋京南最讨厌被施舍,他骨子中的傲气很重,当即就没好气地骂了阮怀玉,“我不需要,拿开。”
阮怀玉难得主动跟他说话,却被他给凶了,她气得涨红着脸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要不是雪瑞吃不了巧克力,谁要给你啊!”
雪瑞是她小时候养的一只狗。
她将他比作狗。
蒋京南更不需要那份好意了,给她一记冷眼,她跺了跺脚,哼了一声就走出去,却没带走那盒巧克力。
当晚蒋京南拆开吃了一颗,那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不知是因为巧克力本身,还是因为人。
后来他将巧克力带到了学校,藏在柜子里。
夏季的高温致使巧克力融化,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他这种人不配拥有,糖果和人,都是。
梦里阮怀玉的笑成了哭,她缩在黑暗中,哭得凄惨,哭着问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一觉醒来,顾郁传来了新消息。
护工在给蒋京南上药,手法有些重,顾郁接过棉棒,亲自将药在蒋京南脊背的伤口上,他身上的伤很重,小时候没少挨阮伯孝的打。
“今早言先生照常去等,这次被请了进去,但究竟有没有见到阮小姐,还没确定。”
蒋京南趴在枕头上,眉头一下不皱,“就算要见也轮不到他。”
顾郁听得出他口吻中的醋意。
言律是阮怀玉的前未婚夫,如今他们婚姻破裂,言律这样痴情坚守,能有几个人不动心,何况是在阮怀玉这样薄弱的状态下,只要他一点温柔,就可以攻陷她。
“还有……”
坐到这个位置上,顾郁算是明白路昭的优柔寡断了,但他到底是要干脆一些的,犹豫了下,便果断开口,“聂先生昨天将明薇带了回来,今早跟着言先生一起进了聂家。”
蒋京南舒展开的眉头这次沉了下去,他突然坐起身,连药都不擦了,抬手就去拿衣服,顾郁拦住他,“您就算现在去也没用的……”
“没用也要去。”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个性。
顾郁绷着面色,“楚寒已经将明薇的事告诉过阮小姐了……”
再怎么挽回,都是徒劳了。
蒋京南穿衣的动作停滞几秒后又恢复,他还是穿戴好,不管怎么样也要去一趟,就算阮怀玉判他死刑,也要当面说。
他这样坚持,顾郁没有多说,开车送他过去,路上蒋京南疼得面色惨白,额角挂着冷汗,捂着自己腰腹的位置,看上去像是伤口又崩裂了。
顾郁不断扫着他,“还要去吗?您的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
蒋京南咬牙忍耐,“别废话,快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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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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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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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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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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