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的二后生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双手和双腿都是伤痕累累,腰椎骨折直接导致的下肢瘫痪,即使腿骨骨折痊愈,未来的日子里,他都无法再靠自己的双腿走路。
虽然他还不能清楚地感知自己的双腿不能走路的情形,但如今卡在这冰冷冷的石膏模子里苟延续命,就让他痛苦万分,生不如死。
堂哥从他醒来问及三儿的情况,就一直没敢告诉他真相,只是说三儿在另外的病房治疗,两个人好起来就可以见面了。
过不了几天,大哥平娃带着丽萍来到了矿区医院,看到大哥和丽萍的那一刻,二后生如牛吼一般的哭声爆发出来。
丽萍看到石膏里的二后生也哭起来,那么活蹦乱跳的人变成了一个人模子?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没出过塔拉乌素那个小村子的姑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得天好像塌了。她木讷地站在二后生的病床边,除了哭,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要紧的,二弟,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回家慢慢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平娃抹着眼泪安慰弟弟。
“哥,你去看看三儿,看看他咋样?我动不了,看不了他。都怪我!都怪我太贪心!本来三儿说挣够5000块就回家,是我贪心,非要挣够一万块,呜呜呜——”二后生大声哭诉道。
“没事儿的,你情绪不要这么激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堂哥在旁边劝慰道。
平娃低头不言语,没有钱,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日子,活着跟死了有啥两样?他不怨怪二后生,他们都穷怕了,能挣到钱,哪怕用命换,他们都愿意。
接到堂哥的电报,平娃和丽萍就急忙搭车赶来了,具体情况还不了解。
待二后生的情绪多少稳定,三个人走出病房,平娃说去看看三儿。
堂哥却带他们来到不大的街道上,初冬的风已经带着寒气,地面上形成小旋风刮起的灰土、枯叶、垃圾,飞得到处都是。
丽萍眯着眼睛,她有些奇怪,看三儿不是到病房,来街道上干啥?莫非是堂哥带他们吃东西?自己心下琢磨,没好意思开口问,默默地跟在两个拖着沉重的脚步的男人后面。
堂哥带他们来到一家卖纸货的店铺,丽萍才明白三儿已经不在了,平娃虽然也不知道堂哥的意思,但他猜到了,他一声不响地跟着堂哥来到纸货店。
平娃一边流泪、一边把各色纸货挑拣一些,也不敢多买,出门时,身上没带几个钱,还有回去的路费盘缠要留下。
“你尽管拿,我这儿有钱。”堂哥说。
“不能花你的钱。”平娃哭着说。
“不怕,到时候哥都会给你跟老板要回来。娃活着没享过福,死了就给他尽力量多烧些纸钱,也叫他做个有钱的鬼,不要受人欺负。”堂哥哽咽着说。
“唉!”平娃长叹一声,“人活着难,死也难。”
平娃想想堂哥的话很对,死了做鬼也不能再做穷鬼,哪怕他们没钱了,讨吃叫街地回去,也要给三儿多烧些纸钱,给他做个不愁吃不愁穿、有钱花的鬼。
三个人提着一大堆的纸货,吃穿用度都有,来到乱坟堆处,找到三儿的墓,一声声哭嚎声惊飞了旁边干枯榆树上的几只黑乌鸦,它们“呱呱呱”地叫着在几个人的头顶盘旋。
天气渐冷了,灰霾的天气、污涂涂的云层,空气中散发着煤炭燃烧后硫化物的味道。
枯死的蒿草干巴巴、光秃秃地在寒风中摇摆,刮起的黑土面儿一股股迎面扑来,窜入恸哭人的口鼻。
人脸上是一道道黑痕,像春季里干涸的河床上流过几股小溪流后的印记。
“三儿,哥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就受这种苦,本来应该是哥来的啊!”平娃哭道。
三儿跟俊蛋儿就站在他们面前,看他们哭得伤心,两个人也伤心地哭起来,可是一张纸隔开了阴阳的界限,他们彼此痛哭却彼此不知。
为了压住事故不上报,煤窑负责人召集遇难者家属协商赔偿事宜,一个一个单独协商,每一个家属都单独有人“陪伴”,他们没有私下里接触的机会。
二后生躺在医院的费用不小,三儿的赔偿费有着堂哥出面,平娃和丽萍跟随。
按当地最低收入赔偿,一个人也就3万多,老板“仁慈”,每个人至少给到了5万。一些没亲没靠的人家只好拿着亲人用生命换来的5万块钱,回家过相对富裕了一些的日子,除去悲戚,他们多少有些庆幸,手里有了钱,至少吃穿用度不用再愁了。
通过堂哥的一再周旋,三儿用命换来12万的赔偿金,二后生的治疗在几个月之后也停止了,矿上帮他特制了一双拐杖,用车送回家,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话说死了十几口人的矿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那些失去亲人、失去壮劳力的遇难者家属,一个个穷苦的老百姓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煤矿死人是常事儿,赔偿几万块也是常事儿,还有人心中默默以为死得其所、死得值了呢。
想想看,一个农民,在贫瘠的土地上,雨水充足时,脸朝黄土背朝天、费尽气力一年下来不过挣得一家人的口粮;若遇上干旱年限,那是口粮都挣不来的。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几千块钱,一下子拿到沉甸甸的5万块钱,觉得人命还是值得的。若是靠土里刨食儿,5万块得几十年才能挣到?所以,虽然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兄弟,伴着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们中倒是有些人有了些能活下去、活得好一点的喜悦了。
而看到截瘫了批遛着腿的二后生时,李罗锅差点没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他暗暗伤心、暗暗犯愁,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自己一个残疾,再加上一个残疾,这七老八少、歪轱辘烂板凳的日子可咋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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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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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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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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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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