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回了宫,但宫门口的人并没有散去。
有人护着那孤儿寡妇走远了,高台上除了鲜血,还有跪着的袁崇焕。有人意图靠近高台,可太监们瞬间给拦住了,他们将袁崇焕护在里面,不叫冒失的人冲上来,对此人干出点什么来。
娘娘说以血肉替了袁崇焕,那别管怎么说,袁崇焕不能在这里出事。
值守的太监一脸焦急的四下里张望,看到刘侨朝这边走来,赶紧过去,“刘统领,袁大人……还在这里,这么围着,不好出去。”
刘侨点头,直接走了过去,“袁大人,在下护送您离开。”
去哪?
“您想去哪,便护送您去哪。”刘侨站在边上,王百户就站在下面带着人等着,这都是护送的人手。
袁崇焕苦笑,“我回府……也得护着了吗?”
“暗着护着也行。”刘侨面无表情,“您是功臣嘛,岂敢叫您出事。”
袁崇焕突然觉得‘功臣’二字带着许多讽刺的意味!他没动地方,而是问刘侨,“刘统领也觉得我有罪?”
刘侨沉默了一下,而后才道:“我听皇上和娘娘的。”自始至终我都是刀,从锦衣卫到禁军,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知道吃谁的饭端谁的碗。皇上和娘娘不叫干的坚决不干,知道这个,之于我来说,就足够了!
袁崇焕笑了一下,突然往下一坐。
该到饭点了,宫里迄今还没吃饭呢。外面的台子上没提供宫里的这一餐,就证明,皇上和娘娘都没吃饭。
袁崇焕却看着不远处的酒楼说了一句:“我饿了。”
刘侨看了那太监一眼,然后摸出一把钱来,想了想又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整治几个菜来。”
太监看着手里的银钱,问说:“几个?”要的多的话,这钱可不够。
“四菜一汤,标配。”说完,刘侨又叮嘱了一句,“再要一斤好酒。”
还要酒?太监看着银子嘀咕着去了,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钱来,到了店里一块给店家,“鸡鸭鱼,再要一个清口的素菜。汤……看着给,酒一定得好。”
看热闹的人群还没退去,就看到这边有人去酒楼拎饭了,一会子工夫食盒被拎来了,一样样的摆好。袁崇焕席地而坐,自顾自的吃喝起来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这是干嘛?
一个个的嘀嘀咕咕的,但因着禁卫军在,都没敢上前。几个大胆的学生凑过去,也学着对方的样子盘腿坐下,“大人,咱们也讨一杯酒喝。”
袁崇焕哈哈大笑,“到了如今,你们还敢亲近在下,也是难得,那就喝一杯又何妨。”
刘侨就看太监:你们不是有碗筷吗?拿吧!
太监烦死这些学生了,哪哪都有你们。知道个屁呀,你们就往过凑!谁家的儿子呀,怎么不领会去往死的打呢!他耷拉着脸,但还是取了来,放了过去,甚至于亲自给他们都斟了酒。要知道,现在这酒可是贵的很!好酒更贵!粮食是紧俏的东西,哪那么些粮食酿酒?红薯酒倒是多,也便宜,可到底口味不行。
一斤酒,这么些人分,一人能分多少?
倒了酒,他退到一边,就听到这位袁大人说,“刘统领,你不来一杯?”
刘侨摇头,“当值期间,不允许喝酒。”
袁崇焕点头,“当值不得喝酒,这是对的,也是好的。朝廷的很多规定,都是好的。”
刘侨默默的听着,并不搭话。
袁崇焕饮了一杯酒,又自己给自己斟满,“刘统领,你也是领兵之人,你当知道,将在外,如若要如臂指使,就须得树立怎样的权威。辽东诸岛,归戚将军统领。戚家军威名赫赫,影响力何其大!身为统帅,我若不能驯服,他日若需得他们配合作战,我怎么指挥?因此,朝廷多耗费那么一些,真的就是浪费吗?有些东西是能用银钱去衡量的吗?贺一龙出身新军,新军与咱们不同,他们自成体系,有一套他们之间严格遵守的规矩。可任何规定都不能是刻板的,新军的东西并不适合辽东……他在辽东的配给上,一板一眼,全是对的吗?军中配置不同,火器营所耗就该比其他部分大。我试图跟他沟通过,给辽东的配给总体可以不变,但可以在内部进行重新分配。比如,火器营每天多细粮二两,将杂役兵的细粮拨给火器营即可,如此,既不给朝廷增加负担,又能提升军队的战斗力。可贺一龙不答应,他说,娘娘说过了,配给是硬杠子,谁少了一口都不行。”
刘侨很诧异,“您觉得火器营消耗大,该给予优待,那为何不上折子呢?只要有理有据,这部分优待粮,朝廷难道不会给?火器营人数毕竟少呀,只每天多二两,未必是多大的负担。袁大人为何不呢?贺一龙的职责和任务,就是保证辽东军无人挨饿。他听皇上的,听娘娘的,不听你的,这才是对的!别说贺一龙了,是任何一个人去做监军,也不能如此的。您是经略,您奏报了,朝廷许了,下令给贺一龙,这才是正常的程序呀!辽东军是朝廷的辽东军,不是某个人的辽东军。粮食是朝廷拨给的,朝廷说怎么给就怎么给,没有拿着朝廷的粮食私下分配的道理!这件事上,许是袁大人没有私心,就是单纯的考量战力,但看在别人的眼里,袁大人,难道就没有拿朝廷的粮草给自己收拢人心的想法?”
袁崇焕还没有说话,这几个学生就摇头,“刘统领此言差矣!若是统帅连这个都无法做主,何以统军?”
刘侨懒的说话了,你们几个真当了官再来说话,二乎乎的,读书读傻了!
他不理这几个人,但也有些明白了其中的问题,那就是新军制与旧军制之间的冲突。新军制是极大的限制了统帅的权利,袁崇焕因为贺一龙这个新军人物,感觉尤其明显。
此人对朝廷忠心吗?他从没想过要反叛大明,他是忠心的。
此人对朝廷有功吗?他戍守辽东五年,辽东安稳了五年,他是有功的。
可他若是不能跟上如今朝局的变化,固守着之前的老规矩,坚信只有他的那一套带兵的法子是对的,那这冲突,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用娘娘的话来说,那就是:这种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袁崇焕对这些学生也没兴趣,他兀自吃喝,吃完了,站起身来了,然后朝着皇宫的方向叩首,而后站起身来,看刘侨,“我有些话,要说。”
嗯!请说。
“我半生戎马,对大明从无二心。而今,有几句忠言,请你转达给皇上。”他说着,眼圈就红了,“皇上乃明君,然亦有不足之处。其一,后宫空虚,皇后独大,屡涉朝政。为臣者不该盯着后宫,然这已然不是后宫之事了。前车之鉴不远,皇上怎可忘了孝宗帝之事?”
孝宗皇帝朱祐樘并不是有大作为的皇帝,但在位十八年,大体平稳,从不胡来。相对比较勤政,对大臣都很优容,与民休养亲善,算是中兴之主了。可孝宗坚持一夫一妻,后宫只皇后一人,两人跟普通夫妻一般。那位皇后还是个不涉及政事的,可害处依旧很大。比如两人生了二子一女,结果二皇子还夭折了,也就是儿子只一个,便是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幼年不聪慧吗?不!极其聪慧!可后宫那样单纯的环境,他作为独子又被宠爱长大,其结果呢?
生生养出个昏君来!
“其二,皇帝的‘变法’,操之过急了。有些能变,有些不能急着变!约定俗成这四个字,是刻在骨髓里的。皇上吃了李贽那一套,求的是一‘平等’,这岂不可笑?‘平等’二字,是要动摇根基的大事,轻易说不得的。”
说完,他朝皇宫看了一眼,“忠言自来逆耳,还请务必转达。”
好!一定一字不差的转达。
刘侨默默的朝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去。
袁崇焕抬手拔了他腰里的刀,抬手就抹了脖子,鲜血噗的一下就喷了出来。
不知道多少人被吓住了,发出惊叫之声。
林四相才从亲孙女自削肉的冲击中缓过来,结果就又瞧见这一幕,哎呀呀!早知道他活不成,可没想到,他走的这么利索。
范文程在楼下叹气,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索尼愣了半晌才道:“何苦呢?何必呢!君王该赦则赦,此方可为明君嘛。”
范文程摇头,不是这样的!大明的皇上和皇后都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可亲又可敬。
袁崇焕死了,消息转脸传到了宫里。里里外外的都听的清楚明白。
四爷看着窗外已经开了个玉兰,沉默了良久,开口没说袁崇焕,却先道:“蓝玉之罪,为何得以谋逆而论?因为他功劳大,所以,纵庄奴欺民,有人保他!侵占民田,有人保他。纵马毁关,亦有人保他。保他的人总说,他功劳大,若是因这一点罪过就杀他,不仅下面的将士不服,也恐将来史书上,说皇上是冒杀功臣。很有道理的话里,折射出来的是什么呢?是高高在上,对百姓的漠视。所以,他的罪得大,得大到谁也不能拦,如此,做帝王才能杀他!朕不是太|祖,朕不需要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朕也早说过,是什么就是什么!袁崇焕之功,朝廷表彰。袁崇焕之过,朝廷照罚。朕不会因着杀了袁崇焕,怕人非议,就非说袁崇焕种种不是!不会!朕要将他之功,记之史册,传之后世。朕亦要将他之过,记之史册,警醒世人。”
启明星星眼的看着自家爹:为位卑者而杀位尊者,不怕诘难与非议,自家爹竟是这样的汉子!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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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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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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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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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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