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拉开,厚厚的帘子掀起,里面探出头来看看谁刚才站在外面,却怎么没想到,看到林老侯爷带着个一群孩童,往更里面去了。
这个书院可不收蒙童!
这人缩了脖子进来,把门都关上了,突然意识到不对,然后愕然的看着还准备探讨的同窗,之后视线又挪到黄宗羲身上,“黄兄……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刚才……”
不是!这人指了指外面,“林侯爷带着一群孩子……”
带呗!林侯爷不是个多事的人。
这人就看他:“那你觉得林侯爷能带着谁家的孩子?”
里面的人都愣住了,彼此对视一眼:“太子殿下?”
对!一定是太子殿下!
几个人就赶紧看黄宗羲,“快!黄兄……”得去辩白辩白呀,要不然,转眼就是祸事。
黄宗羲皱眉,没动地方,可还是被同窗拉着,追着太子而去。
太子已然去了讲学堂,讲学堂今儿有元先生的课,许多学生都去听课了。启明带着人才到门外,后面就追来一伙子,扭脸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年哥儿才要阻止几个人开口,省的打搅了里面,结果几个人拉着中间那个青年噗通跪下了,“殿下,学生等轻狂……”
里面一下子就安静了,元先生匆匆的迎出来,“殿下。”
得!想悄悄选人是选不成了,启明抬脚往里面走,“都起来吧,进来说话。”
上首是先生的座位,启明没坐。元先生的小厮赶紧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给放在边上,启明这才坐了。
“给老侯爷看座。”他坐在上首,然后示意给费扬果和巴林再搬两把椅子来,叫两人坐了,这才看着下面站着的满满当当的人,然后看向元先生,“是弟子不谨,搅扰了先生授课。”说着,做出请的姿态来,“您继续。”
元先生点头,重新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侧脸跟太子道:“……这堂课,是在释疑!臣以为,学到如今,不仅是要刻板的记,也得还文章以真意。”
懂!同一句话,各有各的解释,各有各的看法,哪些是被曲解的,哪些是被过度解释的,他们是在做这个,追寻儒家的本意。
启明点头表示了解,不用管他,只管继续上课便是了。
元先生给启明上课是上惯了的,他是无所谓的,就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刚才说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诗经小雅》上的话,五岁的蒙童都知道的一句话……刚才是谁对此提出的异议?”
有一高瘦的学生便站出一人来,“先生,学生自五岁跟着开蒙的先生学,就晓得这句话。当时开蒙的先生告诉学生,这话的意思是,普天之下,都是王的土地;天下的百姓,都是王的臣民。”
嗯!都是这么学的,你对此有什么疑惑吗?
“学生学了史之后,心里就有疑惑了。”
比如呢?
“《诗经》的背景是周,而周是何中情形呢?周为天下共主,土地分封给邦国,因此,周并不能拥有普天之下的土地和子民。”
紧跟着又有一学生站出来,“学生翻遍家中藏书,才发现这两句原不是这样的……”
元先生微微皱眉,用余光扫了太子一眼,这才道:“你说的不错,这话原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溥与普,音同而意不同。”
“这便是了!这么一改,那么这话原有的意思该是,天下之大,皆是王的责任……可对?”
引申来,是个这个意思。
第一个发言的学生马上道,“那这便是说,王之责,在于守土安民。君,得重责而非权。先生,学生是否可以这么去理解。”
这便是说,天下得以天下为公,他有守护国土,保护国民的职责,做到这些,是为君王的本分。为君者,得明责任,而非一味的高高在上享受君王带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利。
费扬果靠在门口的墙上,心里啧啧有声:读书人是厉害呀!一张嘴,黑白只在转瞬之间。这注经释文,全随情势变化而变化。说普天之下,都是王者的是他们;如今,说王只有责任,不能有凌驾于臣民之上的权利也是他们。来来去去的,都是他们的道理!
林四相坐立难安,侧脸看坐在他边上的太子,太子小小年纪,脸上并无一丝多余的神色,听着下面的学生发言。这个说:“如此才通了,才合了那句‘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那个说,“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便更通畅了。”
得乎丘民而为天子,是说得到百姓拥戴的人就能成为天子。
林四相都要听不下去了,启明的手摁在他的膝盖上,不叫他动。
听听嘛,不听听怎么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想的。如今,也难得有机会叫他真真切切的看看什么是儒家。
儒家,可怕就可怕在,他在随时的调整自己。
元先生才要说话,巴林就道:“先生,我能发言吗?”
巴林乃是蒙古的小王子,在大明一直跟着太子读书,自然也是元先生的弟子。这会子他说要发言,元先生又岂会拦着?他忙道:“王子请讲。”
巴林就看那几个学生,“诸位学兄的话,在下听懂了。但在下亦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不敢当。
巴林起身,问说,“诸位言说,该重责而轻权,那么敢问,若无权,何来责?在我看来,权大,便责大。权小,则责小。诸位若为官,官大,则责大。官小,则责小。这是摆在明处的道理,何以诸位为此争论?其意义何在?”
那个叫黄宗羲的学生从后面又站出来,“王子也说,官大,则责大。官小,则责小。既然要负责,那可否说,官为君之分|身!若是如此,那么臣之与君,名异而实同。”
这话一出,一片吸气之声。
这话的意思是:君是天下的治理者,臣也是天下的治理者。只是权利的大小不同,身上的责任不同而已。
再往下说,他这是否了:君为臣纲!
这话都不是大胆了,而是极其放肆的。
巴林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手都放在腰上挂着的腰刀上了,但到底是只笑了笑,没再言语。
满场无人敢说话!
启明这才笑道:“怎么没人发言了,说啊!都说的挺好的!臣之与君,名异而实同,说的——挺好!天下为天下人的天下,孤也盼着天下人人人能为天下筹谋,更盼着诸位出仕非为己,为家,为君,而只为天下。孤喜欢一心为公者,而今,站在这里,亦在选一心为公者。诸位不妨扪心自问,若是笃定立志,今生所言所行所思所想,皆为公心……那就请诸位上自荐书,孤身边永远缺这样的才俊之士。”
说完,启明就起身了,朝元先生颔首,然后从学生中穿行而过,并没有过多的滞留,直接回了宫。
选人?
改天吧!
马车上安静的很,白官低声道:“主子,您要不高兴,我带人把那些大胆的狂生都给逮了。”
白官是朱字营里的孤儿,是当年从风月场里带回去的孩子之一,这孩子自小在山林里窜,练就了一身好本事。读书认字,虽不如别人那么灵性,但他的长处不在文。跟着启明得有五年了,年岁比启明还大一些。
谷有道拉了他一把,“少说一句。”
我说错了?
年哥儿摆摆手,这不是对和错的问题!这是明知道太子去选人,他们还摆出这么一副阵仗。这未尝不是试探太子之意!明知道太子不会给治罪,也不能给治罪,所以,这才明目张胆来了这么一出。
元先生是真不懂这个意思吗?不是!
说到底,儒家不如之前,但却绝不肯认输的。他们这是叫太子见识到了儒家的厉害之处。
用它,它能帮着治民。
不用它,它便能乱了人心。
言论的对错,这不是今儿的重点。今儿的重点是,太子一出门,就被人给了一记教训!
在书院的事,转脸就报到林雨桐和四爷跟前了。四爷下午谁也没见,一直等着孩子过来问呢,但这孩子一直也没来,一个人在书房里,谁都不叫进。
林雨桐都慌了,抱着老二晃悠着,几次想打发人过去瞧瞧,四爷都拦住了,“别急,等等……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这孩子还是过来吃饭了。
“刚刚好,才说打发人喊你吃饭呢……”林雨桐把老二交给乳娘,过来拉启明,“樱桃肉,你爱吃的。”
启明搓手之后,先去看老二,见他睡的呼呼的,就回来坐在饭桌上,手都拿起筷子了,这才道:“……是儿子想当然了!今儿这个事……儿子开始的时候心里又羞又恼……可羞恼完了,儿子又后怕……”若没有兜头这一棍棒,自己心里都没意识到臣子和天下士子对这个天下的影响。
他拿着筷子,把筷子举到眼跟前,“儿子觉得,臣子就像是儿子手里这筷子……”得用的舒服,得用的好看,这真的事需要技巧的。
四爷嗯了一声,能悟出这个,以他这个年纪算是不错了。他没更多的提点,只问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那个叫黄宗羲的……征调东宫詹士府。那几个发言的,他们只要自荐,我就要。”
哪怕他们认为该平了你的权?
“对!”启明端起碗,使劲的扒拉饭,含混的说了一句:“学说和实践是两码事!”
四爷笑了笑,学说和实践确实两码事!能把那不成熟的学说就这么喊到当朝太子面前的,可见其人并无多少城府。
学说嘛,可以搞!关键在于,搞出来,谁在用。
黄宗羲——难得你怎么把这人给挖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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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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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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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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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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