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消息在一些大城市,引起的震荡很大。但在这么一个地方,普通人压根就不知道沪市在哪。更多的人,还是在关注着吃什么,穿什么,过年走亲戚拿什么,到谁家去,不到谁家去。
方云着急的上火,“还是得宣传……还是得叫更多的人知道外面的事……”
是!得宣传。
林雨桐给方云倒水,“我的大姐,你就是再着急,走路也别这么风风火火。我知道了,你提了宣传的事情,想做,又怕给我惹来麻烦。”
是!
方云叹气,“我知道这么做风险很大,但是,我们干的就是掉脑袋的事。不能因为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就停滞不前。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得动员更多的人。可你也知道,公署住的那三个,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可那三个人六只眼睛,一大半都是盯着咱们的。我这一动,少不得,又叫人多想了。”
林雨桐就笑,这位大姐呀,还是这副脾气!
她就道,“在镇上村里,挨家挨户的去宣传,或者是把人集中在一起,叫你去宣讲,这也是犯忌讳的!但是,咱们厂子里如何搞,别人可管不着。”
厂子里该做的工作我都做了!
“哎哟!我的大姐呀,怎么就轴上了呢!”林雨桐朝山的方向指了指,“回头呀,咱给上面安装几个大喇叭,你呢?没事的时候,就去念报纸!给咱们厂和电厂的工人念报纸……这不犯法吧!还不叫人念报纸了?咱在自家厂里念,别人管的着吗?再说了,你不用说什么,就是弄报纸来,报纸上怎么写的,咱怎么念。为啥要念报纸呢?这不是工人轻易不能下山,对外面的事都一无所知了吗?这怎么能行呢?再说了,那么些小伙子在山上,不给找点事干,它就容易滋事。咱不仅要给念报纸,咱还时不时的请说书的,唱戏的,在厂里的广播上,给大家说个书,唱个曲……”
方云手一拍,“还是你的主意多呀!我这就去办,多弄几个喇叭,从山上到山下,都得安装上,这个主意好……”
一杯水咕咚灌下去,起身就走。
“你倒是慢着点!”
知道了!
都走院里了,她停下来了,“那个……小林呀,有人给槐子做媒,问到我这里了!我也没顾得上问槐子,你得空了问问。”说着,想起来,“还有小道,这小子年纪可不小了!你倒是操点心呀!这小子整天在山上,别人都知道有个槐子,小道是谁都忘了。”说完,左右看看,凑到林雨桐身边,“你看小桐跟小道般配不?”
您可真是,那么多事不够您忙的!这拉纤保媒这事,骨子里带的还是怎么了,真能操心。
“小道的婚事,我在心了!槐子嘛……”林雨桐就笑,“我的大姐,您的眼睛瞧不见呀。”
什么?
问完了,方云愣住了,“小曼呀?”
知道了!知道了!走了。
三天不到,镇子和周围的几个村子突然就听到刺刺拉拉的,然后‘喂喂喂’的声音。
大正月里,还冷着呢,一个个的都出来,听动静呢。
哪的声音呀?
山上的!
山上干啥呢?
不知道么!
没见过没经过,也不怕冷,在外面听新鲜呢。
周青云是才练兵回来,一身汗还没洗呢,喇叭声清晰的传过来了:“万众药厂的工人兄弟姐妹们,咱们厂的广播今天就开始广播了……”
周青云拿着毛巾打开窗户,探头朝外看,弄啥呢这是?厂子里的广播这么大声!他以为是挨着呢,山里的回声导致的。
竖着耳朵听了听,哦!放的是唱片。
这又是哪个秦戏名角灌的唱片送林雨桐了,没想到她把这玩意这么用了。
周青云是听不懂秦戏的,山上的这些兵,也几乎是听不懂的。可如今在这地方生活了,来来去去的,多少受些沾染。以前听着特别吵的腔调,如今听着还成。
行吧!不就是边干活边听戏吗?跟咱也不相干!不影响咱们出操就行。
可结果戏曲放了一折子了,开始念报纸了,这叫身处深山,也知天下事。为天下人做药,怎能不了解天下事。
听起来就很有道理的样子!
行!不就是念报纸吗?念吧。
竖着耳朵听了听,这报纸都是半年前的旧报纸了,他也没甚在意。只将窗户就这么开着,一边洗漱,一边听着,权当是解闷了。
山下的公署里,白雪抱臂一样站在窗前,听着清晰的的传到耳朵里的声音,若有所思。
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丁旺。
她站着没动,丁旺将热水瓶放在桌上,就跟往前一样,要退出去了。
白雪突然说了一句:“老同学,你这样的日子,有意思吗?”
丁旺脚步一顿,“什么有意思没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
白雪看着山的方向,“其实我喜欢那时候在沪市上学的日子。”
嗯!谁又不喜欢呢。
“可你听说了吗?轰炸的都是民宅和商铺……”白雪收回视线,“你说,咱们班上那么些同学,有没有遭遇不测的?”
丁旺嘴角翕动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睑,“那种境况,全凭运气。”
白雪点头,“是啊!全凭运气!那时候我是身不由己,想着,我的将来得是什么样子。可是,没想不到我现在安安生生的活着,那些原本安安生生活着的人,却不得安生了。”
丁旺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雪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么长时间,我以为我回家了!可是到头来,我有什么呢?亲近之人全无,谁跟我说话,都提着心呢!这世上,无信我之人。我那天在山上,看到林雨桐那些人还挺羡慕的。彼此信赖,又彼此依赖……那时候我就想,我身边还能有这样的人吗?终其一生,我都孤家寡人,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那我回家的意义是什么呢?”
丁旺依旧没听明白,“你直白些,意思太隐晦,我领会不了。”
白雪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道,“……我一直在想,那种彼此之间的信赖关系,从哪来的。林雨桐对栓子一家有救命之恩,对林雨槐兄弟有再生之得,对季常卿和方云有知己之谊……我就想着,这就是所谓的先有舍,才有得。我一直舍不得舍,所以,我无所得!这是不对的!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挺像的。活着,为自己活着的时候多些,想别人的时候少了些。”
丁旺‘嗯’了一声,“这世道,能叫一家子安安生生的活着,就已经很难了。我本事小,就这能耐。”
“可你这棋子,其实已经是废了。你就是想做一颗废掉的棋子,也不愿意动地方,是吧?”
白雪看了他一眼,“也对,你有家人。而我……没有。”这又怎么能一样呢,“行了!你走吧。”
絮叨了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告辞。”
什么?
“我想走!”
去哪?
“沪市!”
什么?
“沪市!”白雪深吸一口气,“在这里,我跟你的作用一样,废棋一个。我的过往,人家没道理拒绝我,但也没有真正的接纳我!我想回家,林先生帮我回家了。可回家之后,怎么叫人接纳,才是我的事。可我一直没做好!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做。一直也没想明白,直到……”她朝外指了指,朝丁旺笑了笑。
广播上是方云的声音,这会子正说着呢:“……我们的工人以厂为家……”
丁旺看白雪,白雪笑了,“对!工人以厂为家,而我不能怪别人没接纳我,是我一直没把这里当家。现在,我知道哪错了,我得改正错误。外敌来了,是家里人就得感同身受,同仇敌忾。我先得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别人才有接纳我的可能。”
丁旺看着白雪一时之间有些复杂难言,“你要去沪市……是为了留在那里……继续搜集情报?”
白雪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一下告别吧!现在我能告别的人,好像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丁旺跟对方握了一下,“你在这里,三缄其口,其实挺好的。”
白雪还是那句话,“我想真真正正的回家!”落草为寇都需要投名状呢,何况是我!
“你向上面申请了?”
还没!不过上面会答应的。
这天晚半晌的时候,林雨桐到学校给于晓曼送豆包吃,结果就见到了站在教室外的白雪。
她隔着窗户,看在教室后面一个人玩的仇海。
林雨桐过来了,她收回视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离教室远了一些。林雨桐递了个豆包过去,白雪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的说了一句:“我得走了!”
林雨桐还挺惊讶的,“太突然了。”
白雪没解释,只朝林雨桐笑了笑,“谢谢!这几年足够我冷静沉淀,想很多事了。”
这话怎么接?她只能问,“去哪?还回来吗?”
白雪朝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摇头,“去沪市。如果还能活着,终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去沪市吗?林雨桐没法详细的问了,人家有他们的规矩。
留下这么一句话,白雪就真的走了。
仇海从教室里出来,孩子奔着吃的来的,肯定是刚才瞧见林雨桐手里的豆包了。她伸出小爪子,“婶婶、婶婶、豆包。”
林雨桐递给孩子一个,“先去给前面那个姨姨送去。”
孩子颠颠的跑了,在后面追着白雪喊姨姨。
白雪站住脚,看着举着手里的豆包仰头看她的孩子,接了豆包。孩子任务完成,蹭蹭蹭的往回跑。白雪就站在那儿,看着林雨桐牵了孩子的手,而后转身,再不回头。
仇海靠在林雨桐腿上:“婶婶,那个姨姨走了,她明儿还来吗?”
不了!
“那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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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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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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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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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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