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桐以为桂姐是改主意了,过来是为了要田汝青的命的。
结果人家一开口就道:“我今儿来……是为了生意的事。”
桐桐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桂姐低声道:“想来瞒不住林先生,我们的生意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大|烟的营生。这是最赚钱的行业。你也知道,数千门徒,这是要钱养的。所以,在这一行里,我们涉足的很深。但哪怕是这样,因着林先生说JIN烟之事是大事,那我也唯有支持的。”
主动在这个事上退了一步!这女人可太会变通了。
桐桐这才给她倒了茶,听她还会说什么。
结果就听她道:“但这需要一个过程。您也知道,我嫁人之后,外面的事都是外当家的在处理。在我们处理好之前,还请林先生给我个薄面,先不要跟我家那位的外当家为难。”
竟是知道对方若还是固执下去,自己不介意取对方的人头。然后桂姐作为妻子,给此人说情来了,并表示这件事给她点时间来处理。
这般有决断识时务的女人,怎么就对田汝青的包容度这么大呢。
这位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出席F租界总领事的酒会,可见其分量。在这么多人面前,她男人给了她这么大一个难堪,她就这么咽下了。
桐桐朝后一靠,“姐姐,何必呢?不是我挑拨你们夫妻关系,自来这疏不间亲,谁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我今儿以疏间亲的说了这般犯忌讳的话,是我实在想不通,以姐姐你的能耐,何必忍耐?我虽然不赞同姐姐的有些行为和做法,但也不得不承认,姐姐的精明强干跟男人比起来,天下九成的男人都得汗颜。你是知变通的能人,怎么在这事上就想不开呢?”
桂姐抬起来了笑脸:“林先生,真的,你真的极对我的脾气。今儿喝了点酒,我也跟林先生说几句心里话。人都说戏子无情□□无义,我开过J馆,见过世情,什么情比金坚,我若是还信那个,又怎么会选田汝青?”
她转着手里的杯子,“人人都不解我怎么会想到开个J馆,二十岁的美貌姑娘,做起来了老|鸨|子,为什么的?”
是啊!想不通呀!
桂姐却笑了,“十三岁的时候,家里给我订了亲事,是我父亲故友家的儿子,无甚好的,但也无甚不好的,就这么理所当然的定亲了。十六岁那年,遇上了一个男人。他二十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样子。他是留洋回来的,很有见识。我爱上了他,为了跟他在一起,我回家就闹着退婚。我绝食过,上吊过,把能折腾的花招都折腾了一遍,家里拿我没法子,到底是退婚了。等退完婚,我十八了,他二十二了。我找他,觉得终于能跟他在一起了。他也答应会去我家提亲,我就把我交给了他……之后我催他去我家提亲,他说回家禀报父母,叫我在家等着。我这等啊等的,等了三个月,肚子慢慢鼓起来了,我才知道我有了。可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等到他来!他不来,我便去他家找他。他家不远,在杭州附近的县城里,可我找去的时候才知道,他十四岁就在家里娶亲了,之后他才去留洋的。回来倒是闹着离婚,可家里非压着没让。我以为他闹离婚是为了娶我的!虽然他成亲的事骗了我,可十来岁大小的孩子成亲,知道什么?这不是他的过错!想到这些,我就大着肚子去闹了,反正我怀上了,看她家怎么办吧!
他家里妥协了,叫下人去找他回来,说是答应他离婚,跟我结婚。但就是一点,不许我进门,要过就出去单独过活去。可把他找回来了,他却说可以不离婚,但他有条件,那就是他得娶二房。我勃然大怒,以为她要娶我为二房,谁知道他带回来个青楼女子,说他们相爱了,只要他的原配发妻和家里能容他这个二房,他可以不离婚。
然后他扭脸看我,说他对不住我!爱我的时候是真的,不爱我的时候也是真的。但是现在没办法呀!一边是他的结发妻子、父母家人和现在的爱人,一边是我。他只能选择更重的那一方,因此只能委屈我了!他愿意赔偿我一笔钱。”
说着,她就笑了,说起过往像是说一个笑话,“他家不算大富之家,我打听过的,他家的所有家业抵出去,也不值十万!于是,我就要八万。不给八万,我就去告他J污我。我家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他家里倒是想着叫他离了跟我结婚,因为家里赔不起那么一大笔钱。但是他却固执起来了,他了解我的性情,知道我容不下他的小情儿,于是,逼着他的父母把家业典当殆尽,赔偿给了我……可我家缺那八万个大洋吗?
我拿了这个钱,老家也没法呆了。在沪市找了诊所,把孩子做了,而后开了J馆。他不是觉得青楼女子好吗?我也想变好呢!于是,就入了那一行。”
说着,她就看桐桐,“误入娼门,这就是根由。可时间久了,我悔了。厌了、倦了,家里也给我找过老实本分的人,想叫我远远的嫁了。可这乱世里,老实巴交的男人护着自己都难,又怎么庇护女人和孩子呢?跟着这样的男人,不是办法。于是,我自己物色了田汝青。他是披着白皮的黑心鬼,坏人好啊,坏人能活的长久。于是,我嫁给了他。卖了J馆,还是那八万个大洋,我们就是靠这个钱起家的。他比我大的多,但是,这些年,对我也还不错。我因着当年堕胎,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我家的一儿一女都是领养的。他变了心,我能不气吗?你说的对,我这样的人,是容不得背叛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对付那个辜负了我的负心汉,我也没有手下留情。我不仅敲诈完他家所有的财产,后来还诓他来了沪市,跟人做局,叫他上了得了脏病的J子的床,没几年,他就死了。什么是家破人亡,看看他家就知道。
后来我每每想起,又觉得当时年轻,下手未免太狠辣了些。如今,再一次被背叛,我便想的更多些。我想着这些年的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也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念及他这些年不曾因为我入过娼门而嫌弃我,不曾因为我不能生育而责难我,我愿意多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还肯回来,家里的大门始终为他开着。所以,我来了。我可以舍弃那些生意,我请求林先生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有时间处理这些事端。在我处理好之前,我希望我男人是活着的。”
桐桐看向桂姐的眼神多了些温度,走近了这才发现,被外界妖魔化的像是桂姐这样的人,同样是有温度的。她轻叹一声,“桂姐,有些事情,不是你敞开了门,他就会走回来的。若是他非得坚持犟着来呢?”
桂姐一下子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那……也同样不劳林先生动手了。我……会亲自收拾的。”
桐桐点头,“我没有杀人的爱好。”
桂姐这才笑了,起身告辞,“打搅了。”
但桂姐显然是乐观了,她找了田汝青回来想谈停了Y片生意的事,结果田汝青是回来了,可不是只他自己回来了,他还把胭脂给带了回来。
胭脂不仅带回来了,还带回来好几车的行李。田汝青没顾得上问桂姐正事,只叫管家,“把西屋腾出来,重新布置。”然后看胭脂,“你自己去瞧瞧,按照你喜欢的布置。”
桂姐没有说话,只看田汝青,“你要带她进门?”
田汝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好似觉得这个问题无需回答,已经收拾屋子了不是吗?
桂姐朝西屋看了一眼,那是隔着走廊,跟自己所住的东屋两两相对的屋子。
她沉默了许久才问说,“非是那个屋子吗?”非这么跟我一东一西,平起平坐吗?
田汝青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催促着问:“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桂姐就盯着田汝青看,耳边是胭脂吩咐管家买东买西的声音,但她始终没言语,就这么静静的盯着田汝青看。
田汝青不安的动了动,没再对妻子的话置之不理,他点了一支烟,一开口就道:“要么,她住进来。要么,咱俩离婚。”
离婚?
桂姐看田汝青,“你要跟我离婚?”
田汝青没收回这个话,而是继续道:“她若不能住进来,那就只能离婚了。”
桂姐看田汝青,竟然发现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懂了跟自己离婚的念头了。
离婚吗?竟然要跟自己离婚?就为了一个戏子!一个娇弱如同菟丝花的女人!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跟自己离婚!
又是为什么呢?因为爱情!
所有的贪图新鲜的迷恋,都打着爱情的幌子吧。
她以为,婚姻里,可以没有爱情,只要还有相知相伴的情分,就足够了!可原来,是自己错了吗?
她顿时就笑了,先是轻笑,继而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湿润了,而后看田汝青,“要离婚也可以……给我八万大洋,我跟你离婚。但在离婚之前,你们出去,这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女主人。”说完,谁也不理,便回了房间了。
这一晚,她没睡,枯坐在椅子上对着灯等着天亮。
八万,是所有情分的价钱。
她把她最珍贵的感情卖了八万来了沪市,用八万在这十里洋场立足,又带着这八万嫁给了田汝青,挣下了这偌大的家业。
可家业再大,她不要!她就要这八万,因为这八万,是当初的情分。
你若因这八万,想起昔日的情分,你就回家。
家里的门对你开着,我在家里等你!
可是等啊等的,等到天亮了。
没等回丈夫,却等来了丈夫叫人送回来的——八万大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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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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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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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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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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