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二月,草芽还没冒出来,柳条也没有那么一抹嫩绿,风不住的刮着,天上细细碎碎的偏又扬起了雪沫子。
皇上披着大氅,从皇后那里出来了。
他一路走的很慢,好似脊背上背着千金的重担要把他压垮一般。
苏培盛悄悄的跟在皇上身后,没有提醒他这不是回寝宫的路。就这么走着走着,一直都出了圆明园了。后面的护卫随侍走路都悄悄的,没人敢发出一点声响来。
皇上抬头,左右看看:已经走到这里了吗?
他看苏培盛,苏培盛低头,“爷,时间还早,老圣人怕是也没歇呢。”
皇上没动地方,只看着夜里已经瞧得见的雪。他伸出手,手心便冰冰凉凉的,如同此刻的心一样,原来透心凉是这么一种感觉呀?
雪片不大,密集的很,落到滚烫的手心,就什么也不剩了。
他把手又收回来,而后才抬脚,“那就过去吧。”
去畅春园吧,虽然也不知道过去了能说什么,但就是不想一个人呆着了。这一刻,其实该有个人围炉靠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说,一杯香茗,一卷残卷,就是天下至美的风景了。
叫了孩子一起,说说笑笑解闷?
算了!孩子们不该承受这份沉重。
他觉得,这便是孤家寡人吧!
孤家寡人?这是得了这个位子该得的代价吧。
想一个人体会这种孤独的,可脚却不听使唤。它忠诚的选择了这个方向,这里还有皇阿玛、额娘和老六,那好似自己也不全是孤单的。
进了园子,他没叫声张,谁都没通知,走到哪里算哪里。
先去了皇阿玛那里,李德全赶紧道:“今儿在暖棚里遇的秧苗出苗了,皇上在暖棚里耗了一天的时间,乏了,早早的歇下了。”
那就罢了,叫皇阿玛好好睡吧。
李德全低声道:“太皇太后有些春咳嗽,今儿太后娘娘怕是留在太皇太后宫里侍疾呢。”
是说太后在中路呢,要去见的话很方便。
西路住着太妃们,再是如何,晚上过去并不方便。若是中路的话,只有祖母和额娘,顺脚就过去了。
太后对于老四的到来,很惊讶!
太皇太后不是什么要紧的病,老人家不让告诉皇上。老太太就是嘴馋贪嘴了,半夜睡不着起来点心没少吃,消化不了,积食了。自己如今也是觉少,倒是能陪着老人家熬着。再加上宜太妃,两人都留下换着伺候太后。
说是伺候,也不过是动动嘴,有那么一码事便罢了。
平时只在侧殿里歇了。
老四来了,先将人接到侧殿,“老人家睡下了!睡的早,一般三更四更便醒了。”
皇上怕惊着太后,扶着额娘炕上坐了,“没事,就是来跟额娘说说话。”
那边苏培盛把伺候的都带下去了,正殿的暖阁里只剩下他们母子。
太后一看这样就知道这是有事,“封后大典的事我知道,这个不用特意来说。”
皇上却抬起头来,低声道:“额娘,封后大典……儿子希望您小恙一次,不用去了。”
太后愣了一下,这自来封后都是奉太后的旨意册封谁谁谁为皇后。封后大典,若是没有太后便罢了,若是有太后,这必然是得叫皇后拜太后的。若是太皇太后也在,当然也得拜太皇太后了。
这是礼!
太后不安的动了动,“是不是人家说额娘什么了?”
皇上愣了一下,赶紧道:“额娘想哪里去了?是皇后……”
太后露出几分恍然之色,“她又怎么了?”
皇上沉默了半晌,“她跟儿子认错了。”
太后怔愣了片刻,“她……以后会越来越像皇后吧。”
是啊!会越来越像皇后,然后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
太后叹了一声,然后抬手摩挲儿子的脊背,“有些事,是得有些运道的。你做了皇帝了,就不能所求太多。有了这个,便失了那个……这才是天道。”
皇上点头,“儿子想的通这个。过来呢,就是突然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了,走着走着就过来了。”
把太后说的鼻子都酸了,人到中年的儿子了,突然活成了孤家寡人了。
“皇后她……私心太重,这个不是变就能变过来的。”皇上说的有些艰涩,“皇阿玛当初选儿子,不是六弟不好,是怕六弟着急变革。皇阿玛认为儿子是能缓着执行变革的那个人。尤其是把杂学之人整个纳入朝廷官员序列,使其能治事。这里就有两个问题,一个治人,一个治事。可治人与治事,怎么在短期内能相互监督,而又不能相互干扰,这是一个需要探索和尝试的过程。
儿子和老六能做的,只能是一个过渡。可这事过渡过去,便不是弘晖一个人能做的。需得一个彼此信赖,性格多为互补的人配合弘晖,或者说是跟儿子和老六一样,不计较那么多,只一心想着打配合。这个人,非弘显不行。便是弘昀,跟弘晖一母同胞,都不行!弘昀多了圆滑,而少了一些锋利的棱角。儿子想把弘昀培养的朝管理外事上使劲。如今老九在外面四处建交,这个事情总得有人总领。在弘昀长成之前,给老九。等老九把大部分理顺了,弘昀就能管。弘时被十一带着呢,儿子也盼着弘时能多跟他十一叔学学,一辈子安安稳稳。从弘时往下,却又还小,便是弘旭,还是个孩子的样子。这得过几年再看看也不迟。
儿子跟您说这些,就是告诉您,弘显跟弘晖一样重要,就跟朕预备的左右手一样,离了谁往后的事都不好办。但是显然,皇后不是这么想的。这已经不是为弘晖划拉阵营那么简单的事了,这牵扯到朝政。这是皇阿玛留给朕,朕还没来得及办的大事。可事还没开端,后院便起火了。额娘,您说儿子该怎么办?”
太后揉着额头,好半晌才道:“不能训斥皇后,不能跟皇后翻脸。”
皇上的眼圈红了,“儿子是从皇后那里出来的,一句都没训斥,好声好气,好言好语的跟皇后说了一会子话。”
太后点头,“做的好!”不能下皇后的面子,这里面牵扯的事大了。
其一,不能叫孩子们心里惶恐!大人的事本不跟孩子相关,可是,那是生身之母,若是知道父母交恶,孩子们会无所适从的。一旦无所适从了,很多事情怕是就不好办了!所以,为了孩子心里安稳,皇上必须跟皇后相敬如宾。
其二,不能叫老六家的里外不是人!六福晋做的不少,都是借着自己这个太后提点皇后的。可若是此时皇上训斥了皇后,那老六家的成什么人了。这就跟老六家的做的再好,皇上都不能夸老六家的媳妇是一个道理!小婶子管了那么多事,大伯子夸了小婶子,然后大伯子两口子闹了矛盾,这些事串起来,叫外人怎么想,人家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这里有个身份忌讳的问题,不能伤了好人的体面。
其三,皇后对弘显的一些心思,这个不能捅破,更不能摊开说的。要不然,孩子们之间就会有裂痕。但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若是孩子都懂道理,都认为皇后错了呢?那时候亲母子有了嫌隙不说,老六家两口子又成什么人了?人家不会说皇后不对,只会说老六家的两口子给人养孩子,把孩子教养的不亲亲生母亲。这可是从皇后、皇子到老六家的两口子,都有了不是。
老四难就难在这里了!他这狗怂性子,自来就不是个好的。心里必定是又气又急,偏对着皇后这个罪魁祸首,还不能把脾气给发出来。这是皇后给端出来一盘坏菜,老四不仅不能发脾气,还得挤出笑脸,硬生生的忍着把这一盘给吃了。
他今晚要是不把这些说出来,非得把他自己气出病来不可。
她就说,“既然已经有了妨碍前朝的迹象了,那就不如叫老六家的把所有的事都还给皇后。好也罢,坏也罢,叫她自己去管吧。”顾头不顾腚的时候,就没心算计旁的了。
皇上笑了一下,“额娘,这个事不用您提,封后大典之后,皇后会主动提的。”
太后愣了一下,是说没举行册封大典,才一直没冒头吗?
她心里懊悔的不行,“以前瞧着,她很谨慎,也很本分……”
现在也一样的谨慎,也一样的谨守本分,并没有变呀!
变的只是身份,在这个身份上,谨慎着选择最正确,最不容易出错的做法,好似也没错。
但就是叫人觉得哪里不一样。
皇上坦然的道:“我若只是雍亲王,她还会那个四福晋的。”
太后便不说话了,良久才道:“这事……你别言语了。额娘会找机会跟老六提的。老六家的,大道理是懂的。叫老六回去跟他媳妇好好说……”
皇上就笑:“……额娘,不用特意去说。儿子所想的,所为难的,老六都懂。说了反而叫我们兄弟生分了!”
说着就起身,“额娘,歇着吧,儿子先回去了。”
好!
太后没送,看着老四略显疲惫的背影慢慢的出去了,眼泪到底是下来了。
皇后是伤了老四的心了!
这边眼泪还没擦干呢,屏嬷嬷就回来了,低声道:“奴婢送皇上出去,远远的看见六爷和六福晋站在路口,怕是在等皇上……”
太后这才笑了,“好……好……”
有个能说话的人,心里就不孤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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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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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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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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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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