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喜将两条手臂搭在木桶两边,湿漉漉的乌发垂下来,发尾的水珠子滴答答地往下落。
妃梧跪坐在木桶边,将清馥的杏花香露揉在她发上,从头顶至发尾,缓缓地抹下去。
她发质其实不大好,这些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难免有些粗糙,打理起来并不容易,妃梧怕扯痛了她,手指划过的力道放得格外轻软。
“夫人不该替奴婢挡剑的。”
见喜热得双眼迷蒙,脸颊晕开一片红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不该如此。妃梧姐姐,你们会怨他吗?”
妃梧指尖一顿,摇了摇头道:“自然不会。做下属的,人人都在刀尖上行事,倘若今日督主不惩罚,来日也有仇敌来惩罚,到时候就不是断一根手指那样简单了。”
不过,今日之事妃梧也很诧异。督主为人向来说一不二,从没有手软的时候,就算是跟了他多年的人,也从不留半点情面。
可她没有想到,夫人既能让他怒发冲冠,亦能够力挽狂澜。
如若,夫人今日真受了伤,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兴许以死谢罪也平息不了他的怒火吧。
她从不敢奢望的东西,旁人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拥有,这一点嫉妒之心在她心里点燃一撮火苗,火势不大,却似绵密的银针刺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见喜垂下手,将木桶里的水花撩得哗啦作响,妃梧才能借着声音长长吁出一口气,待心中的灼痛慢慢平息下来,便取来方巾替她擦拭。
“遇上这种事,夫人会怕吗?”她柔声问。
见喜垂首沉吟着,然后点点头。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经历过今日这样险象环生的场面,内心早已惊恐万状。
那么多人死在面前,不是几句轻描淡写就能越过去的。
而又有那么些人因她险些断指,即便老祖宗后来没有再追究,她仍是觉得心惊肉跳。
或许这是他处置底下人的一贯方式,可她总觉得会有无数的办法,采用其中任意一种,都实在比死或残更加合适。
可他为何,偏偏只想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呢?
倘若连身边人都因此怨了他、反了他,他便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
桌案上一根细烛将将燃尽的时候,梁寒回来了。
头上的湿发早已被暖炉哄得干干的,淡淡的杏花味,混杂着屋内檀香的味道,温柔得像春天的感觉。
她手里握着紫毫,趴在案上一叠开化纸上,睡眼惺忪。
听到门外的动静,赶忙撑开了眼皮子。
“厂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快来瞧瞧见喜写的字。”
见他满脸清肃森冷的神情,她也不意外,揉了揉眼睛,笑意盈盈地唤他过来,好像早已忘记了白日遇刺这一茬。
他缓缓踱步上前,垂首去看她腕子下压的纸。
乌漆嘛黑的几个“喜”子躺在上面,如同几只四仰八叉的王八。
见他皱了皱眉头,见喜艰难地笑了笑,“不好看吗?我练了好久啊。”
他不说话,只是垂眸审视着她。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伪装地这样天真,而又这样冷静?
那些刺客难道还没有警醒她,他是个阉人,且人人得而诛之?
小时候不懂事便罢,如今长这么大,该明白的事情总该明白了。
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只要放个耳朵在脑袋上,总该知道他就是个疯子,是个怪物。
他就像诏狱里那些人说的那样,穷凶极恶,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她对着他笑时,不觉得恶心吗?
瞧他面沉如水,对她的话似乎无动于衷,见喜心里有些气恼,可也不气馁,抬手想要将他拉过来,手指靠近他手腕时微微一顿,想了想,还是只牵住了他的衣袖。
她的眼睛很大,笑得弯起来却像月牙,“厂督,你教我好不好?其实我写很多字已经很好看啦,可自己的名字却总是写不好。”
他冷嗤一声,眼神漠然:“实不相瞒,咱家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喜’字。”
见喜:“……”
心口蓦地被针扎痛,她猛地搁下笔,尖头上的墨汁轻轻溅出来,在纸面上砸出几个难看的墨点。
“厂督,您说话可真不好听!”
这是生气了?
他难得见此状,颇有些兴致,见她沉默着不往下说,他便抬手将她下巴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怎么,有气不敢撒吗?”
生气,她怎么会生气?
她在老祖宗面前哪敢有气!
她吹胡子瞪眼望着他,毫不避讳他犀利的目光,“您不喜欢这个字,可不就是不喜欢见喜么?哦,对了,今儿遇了这事,我没给您寻到美人,实在是遗憾。改明儿夫人们约我看戏,我自当替厂督掌掌眼,多给您觅几个美人,两个哪能够呢!要五个,十个!”
心中压抑的怒气,似乎就在这一刻猛烈翻腾上来。
他面色更沉,神情冷淡:“那刘夫人今日可是担架抬走的,你真以为她们还敢约你出去?”
她“呵”了声,“那也不怕,厂督不愿见我,明儿我便回宫里去。偌大个紫禁城,成千上万的宫女,我就不信挑不出几个模样标志的!往后排着队等在颐华殿,您就高兴了!”
她说得激动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豆粒般大小。
“啪嗒”一声,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一滴,又一滴。
砸得他手掌轻微颤栗。
“好啊,咱家就信你这一回。”
他冷冷勾着唇,终于松手放开了她,解了大氅,抬脚绕到屏风后面去。
她哭得仍不尽兴,横竖也要回宫了,真想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往后若是再也瞧不见他,那真是祖上积德了!
让旁人来伺候吧!她这么笨手笨脚,早就让他厌烦了吧。
对,还要多谢老祖宗留她一条性命!
他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弄死她也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没脏了他的手,那也是她的造化。
她越想心越紧,心肝脾肺全都震震地发痛。
“还不过来!”
他在里头低喝,她也冷冷一笑,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日把这差事做完,明儿就收拾包袱走人。
她急冲冲地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解下他的外衣,又抬手解下自己的,掀了锦被就躺上了床,一整套动作流利爽快。
他冷眼盯着她,熄了灯烛,躺到她身边来。
良久过去,她一颗心还是大起大伏,眼泪酸胀得厉害,仿佛决了堤,瞬间泛滥成灾,快要把自己淹死在里面。
她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往日再怎么不高兴,一闭眼便能安寝。
可今日不知为何,受了那样的惊吓,本该早早就能够睡着的,可她哭得一点睡意都没有,连呼吸都抽痛得厉害。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听,好像心脏被人拿捏在手中,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被狠狠掐紧。
心弦跳动,拨出跨山压海的颤音。
他向来习惯了剑尖对向所有人,杀神杀鬼也不会往后退一步。
孑然一身就这点好处,不怕得罪人,也从不受钳制。
真到了她说的那一日,下了十八层地狱,阎王爷兴许都能被他拉下宝座。
可眼下,这种难得被/操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有时候哭到一定程度,眼泪自己便能乖乖地止住。
她闭着眼,忽然想到白天那伙人骂出的那句脏词儿,心口猛地一颤。
要说白天什么都没听到,那也不可能,整个知雪园大概都晓得,那口无遮拦的黑衣人恨不得将“阉狗”一词说得天下皆知。
这里头的滋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原本好声好气地想让他欢喜,可她怎么就忽然窜出那些无名之火呢!
猝不及防出了一通气,心绪在这时候稍稍平静下来,她这才猛然意识到,方才闹成这样,厂督竟然没将她掐死?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身旁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厂督,厂督……”
她喊了两声,身旁人没有回应。
知道他谨慎,黑夜里一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的耳朵,她这么唤他,怎会听不到?
闹得这么大,她也不妄想他和声好气地回应她。
她想了想,犹犹豫豫地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硬生生的金锭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口。
“厂督,我骗了您,那锦囊里不是今日赢的所有钱,我……我还私藏了五两金子,我都给您交代了,别气见喜了好吗?”
心口微微一沉,那金锭子的重量落了下来。
五两而已,却好像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说话,她便继续道:“我可是将我最重要的东西都给您啦,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除了命就是钱。小命呢,在您手里拿捏着,除非您先厌弃了我,否则我这辈子都被您套得牢牢的,您不是说过,我翻不出您的五指山么?”
她伸手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瘦窄修长,骨节分明。她往他身上偎过去,“要不,我给您翻个跟头,您瞧瞧能不能翻过去?”
“所以呢?”
他总算有了反应,被她掌心的柔软激得心中微漾,侧过脸来睨着她,“为什么哭?”
她被他问得一噎,情绪上来的时候止都止不住,可这样的气闷却是头一回。
“我伤心。”
“哦?”
她在黑暗里凝眉,准确地说是听到他冷冷清清说的那句“讨厌”,像荒野里猝不及防踩了一脚荆棘,满身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痛。
她又勉强恢复了笑意,眼里闪着珠光,“其实是气自己没用,哄不得您高兴,还办不妥您的差事,我若不是陛下赐给您的对食,怕是死了千遍万遍了吧。”
她话中带着轻颤,他抬起手,指尖抹过她双眸,冰凉与滚烫紧紧相贴。
也触摸到一点湿意,他用拇指替她拭去,然后将手背轻轻压在她几乎肿成核桃的眼睛。
这种冰凉的触感实在很是受用,她嘴角晕开了笑:“好舒服啊,厂督。”
沉默半晌,梁寒缓缓道:“南直隶有官员送过来一只虎皮鹦鹉,听说还会背诗,明日让它教教你。”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可她一下子尝出了甜味来,“厂督这是舍不得让我回宫啦。”
次日一早,阳光照进窗棂,屋内早已没了人。
书案上多了一张开化纸,用镇尺压着边角,上头一个张眉努目的“喜”字,怒气冲冲地撞进眼睛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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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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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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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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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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