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喜正猜这小娃娃的身份,石柱后又走出来一个身着暗青直身、身材微胖的宦官,手中拿着个红木漆雕花食盒。
“李公公?”见喜脱口而出,认出这是在颐华殿见过一次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李德海。
“见喜姑娘。”
李德海朝她作揖,丝毫没有吃惊的表情,好像专门在此处等她一样,见喜想了想,好奇道:“方才可是李公公帮忙解围?”
李德海满脸堆笑地拱手:“举手之劳罢了,惜薪司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没得坏了姑娘的大事儿。”
原来是李公公帮的忙,见喜松了口气,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多谢公公。”
李德海忙道不必,瞧了眼身边那孩子,笑道:“这是撷芳殿的小殿下。”
见喜“哦”了一声,赶忙俯身见礼。她听妙蕊说过,宫里只有一位小皇子,名赵宣,是延禧宫的庄嫔娘娘所生,应当就是眼前这位了。
李德海正要开口,却见那小殿下从他臂弯里将食盒取下来,往见喜手里一送,奶声奶气看着她说:“你来送本殿下回撷芳殿,李公公你回去吧。”
两人双双一怔,面面相觑好一会,赵宣已经在催促:“还不快些。”
见喜朝李德海点了个头,示意其不必担心,李德海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只好道:“有劳见喜姑娘了。”
夹道的风很大,黄色琉璃瓦上还覆着薄薄一层残雪,见喜看着赵宣缩着脖子拢着手往北走,一时手足无措。
该不该牵着呢?她迟疑着。
赵宣却丝毫不怕生,等李德海走远了,便昂起头问她:“你是永宁宫的?”
见喜笑了笑点头说是。
赵宣又问:“听闻你们宫里有个丫鬟给厂督做对食,她长得怎么样,好看吗?”
见喜噎了噎,原来这小殿下让她陪着是想打听这个,方才李公公没告诉小殿下她就是厂督的对食么?
她沉吟了一会,眨眨眼道:“长得……尚可,虽然不是人间绝色,但也呃……其实是不错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上的鸟儿瞧见她往下掉,水里的鸭子看着她忘了游。”
赵宣鄙视地看她一眼:“那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见喜拍了拍脑袋:“对对对。”
赵宣两片淡淡的眉毛微微蹙起,看上去苦恼得可爱,“有那么好看吗?这宫里本殿下只见过两个好看的女人,一个是我母妃,一个就是贤妃娘娘。”
见喜心道这倒是真的,她虽未见过庄嫔娘娘,可贤妃娘娘的美貌在后宫中是压倒性的胜利,虽不格外明艳,但却是那种如平湖,如静水般的美,让人一见忘俗。
见喜侧过头,露齿一笑说:“小殿下对她很感兴趣吗?”
赵宣冷哼一声,一股气儿从鼻子里冒出来,“本殿下就是好奇,梁厂督那么坏的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宫女愿意跑去伺候他。”
见喜没忍住咳了声,撇撇嘴道:“厂督哪里坏,小殿下跟我说说看嘛。”
赵宣噘着嘴,低哼一声道:“父皇让他每日检查我的功课,哼,我的老师是内阁首辅兼文渊阁大学士陆鼎,他算哪门子的师父?他除了长得不错一无是处。”
见喜听得心里一乐,想笑又不敢笑,一句“英雄所见略同”险些脱口而出,她舔了舔嘴唇,将嘴角那点笑意敛了下去:“厂督学问不好吗?”
“当然,”赵宣露出不屑的表情,“我老师经常说他字写得难看,笔锋锐利,可见其人凶恶暴戾,龙飞凤舞,足见其人恣睢蛮横。”
宦官与文臣自古以来势不两立,文人向来瞧不上卑躬屈膝谄媚之流,尤其在前朝宦官专权之后,像梁寒这样的权宦更是被称为十恶不赦的奸佞之臣,那些文官清儒抓住机会就会对其口诛笔伐,两边一直水火不容。
这些见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觉得几个字罢了,能看出这么多东西么?
她倒也满不在意,只是问:“小殿下不喜欢厂督,会跟着不喜欢咱们永宁宫,不喜欢贤妃娘娘吗?”
赵宣别过脸说:“当然不会,我讨厌的只有坤宁宫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叫苏锦的,整天穿的跟花孔雀似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所以本殿下今日路过才愿意帮帮你的。”
见喜没想到自己和紫禁城唯一一位小殿下交了半个朋友,窃喜了好一会儿,抬头时,撷芳殿已在眼前。
那位人小鬼大的殿下停下脚步,很是客气地说:“这食盒是我从父皇的御茶房拿过来的,里头是广州府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小菠萝,本殿下就赏给你吃啦。”
见喜忙推拒,赵宣抬手拦住了她,“让你拿着就拿着,本殿下命令你吃!”
这下见喜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好心把这好东西赏给她,可她呢,连真名儿都没有透露,这位小殿下还不知道她就是老祖宗的对食呢,这也算半个欺瞒之罪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解释,赵宣已经拖着圆鼓鼓的身子一溜烟往殿内跑了。
见喜拿着一盒黄澄澄的泛着诱人水光的菠萝,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到底是没忍住往嘴里送。
酸甜饱满的汁水溢出口腔,咬下去的一瞬间就像是热腾腾的舌头上忽然含了块冰,顿时让人口舌生津,是她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美妙,一边走一边吃,见喜眼巴巴瞧着盘底越来越空,心生出无限的怅然。
意犹未尽啊。
回到永宁宫后,见喜无事便悄悄到庑房坐下,从自己枕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册子,蘸了点墨,慢悠悠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见喜。
许久没写生疏了不少,一个“喜”字占据了大半张纸,她心疼地快要哭出来了。
五岁之前,她不是在舅父舅母的打骂中度过,就是在人牙子手底下苟且偷生,后来到了宫中两年也没人教她识字,还是后来在承恩寺的时候跟着寺里的姑子念佛经的时候学的。
有一回拿了跟树枝在泥地上勾画,勉强写了几个字,静怡师太路过的时候夸她聪明,还送了她一套简单的笔墨,可后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越聪明的人字越丑,见喜顿时灰了心,才知原来静怡师太当时是这个意思。
慢慢地,练字的兴致就淡了,可她还是很珍惜这套笔墨,常常偷偷拿出小册子来欣赏自己写得好看的几个字。
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厂督的字也难看,她心里一下子舒服不少。
陆阁老都说厂督的字丑,是不是说明厂督也很聪明呢?
她舔了舔笔尖,在册子上认认真真写下“梁寒”二字,果不其然,但凡笔画多一点,在她手里就能占满整张纸。
可怜的小册子薄薄一层,眼看着就没几张了。
见喜心疼地把笔墨锁进匣子内,瞧了瞧时辰,略微收拾一番便往颐华殿去了。
怀安躬着腰随她进门,笑眯眯地问:“夫人今日还跪吗?”
见喜膝盖忽然隐隐作痛,弯下身揉了揉,脆生生地笑道:“今儿就不跪了,我到暖阁坐一会,等厂督回来。”
怀安瞧着她面色轻快,想来已找到些与厂督相处的门道来,心里暗暗吁了口气,道:“督主晚归,夫人不若先用膳吧。”
好提议。
见喜摸了摸肚子,菠萝吃多了早就滚圆滚圆的,快赶上小殿下的大脑袋了,不过有膳食她又岂会拒绝?想了想,还是装模作样道:“厂督不回来用晚膳吗?”
怀安笑道:“往常也会在司礼监值房用一些,现下年关将至,司礼监和东缉事厂事务繁忙,今日怕也不会早,奴才伺候夫人先用吧。”
见喜还有些不放心,又问:“厂督会怪罪吗?”
怀安摇摇头,心道不管吃不吃,横竖咱们这位祖宗心情都不会太正常,没人知道他何时心情愉悦,也没人明白为何突然又不高兴。
他只盼着夫人能将老祖宗哄高兴,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伺候过一顿早膳,怀安便知见喜荤素不忌,以往厂督回来用膳皆是清淡的素食为主,有时心情不佳时,看到内脏是要掀桌的,可夫人却喜荤、喜内脏,两人分开用,他们吃得舒心,做下人的更是求之不得。
今晨见识到早膳的阵仗后,见喜也算是开了眼界,可再看满桌的佳肴美馔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一碗羊肚羹下肚,浑身的经脉都像是被打通了一般,趁着干仗的间隙,怀安插嘴问她:“这口味夫人可还满意?”
见喜被热羹的白雾氤氲出满眼泪花,可怜巴巴地腾出嘴说:“满意,满意得很。”
有段时候从狗嘴里抢饭吃,吃了上顿没下顿,久而久之,这狼吞虎咽的习惯就改不了了。她哪里是不知道“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的道理,可一捧起饭碗就好像随时都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驱赶,一旦停下来,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就像姑姑说的那样,今日喜欢她,明儿就能杀了她,还不如趁着祖宗没发怒,好好把自己喂饱了。
饭后在暖阁坐了会,怀安听她的吩咐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刚提笔蘸墨,外头传来叩拜行礼的声音。
见喜立即警觉地挺直身子站起来,乖顺地碎步往门外去。
一身朱红曳撒的老祖宗在苍冷的月色之下格外煊赫,腰间玉带掐出一副挺拔隽秀的好身姿,凤眸流转中透出几分玉树临风的韵味来。
见喜抬头猛然对上他的视线,赶忙慌不择路地垂下头来。
梁寒似乎心情不错,贴近时微微倾身,冰凉的手指如白玉划过她下颌,将那张俊俏的小脸捧起来。
一双光华万千的眼眸倏忽在她面前绚烂开来。
见喜紧张兮兮地咽了咽口水,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滞滞,不知所措,踮起的脚尖快要支撑不住,藏在马面裙下微微颤抖着。
梁寒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牵起唇角,嗓音清明:“湖南雪灾,饿殍遍野,你家顾大人被我派去赈灾了,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只可惜今年过年怕是回不来了。”
“小见喜,你会想他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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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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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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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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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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