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知我弟弟和琳公主已成道侣。我替你们布置了两间毗邻的幽静院子,一间素雅,一间香秾,任君自选。琳公主能垂爱我弟弟,是他的几生几世修持的福缘。倘他日后对公主有异心,我第一个不答应。”
原芷道。
人间的婚姻受势力和财产的左右,入世的修真者爱娶几个便是几个;可宗门之内,却无有这样的事情:道士们个个眼高于天,女道士本少于男道士,仙子们皆自负才貌。即便男道士在二位仙子之间反复不定,也会成为宗门一切男女道士的众矢之的。风流的男道士,会让其余的男道士难觅道侣,也会让原来和睦的女道士同门反目成仇。这些翻江倒海的女哪吒闹腾起来,整个宗门都无法安生。
少年时我会做些绮梦;如今我是有主之人,便在肚子里嘀咕一些过来人的经验。过去的道门把淫戒明文纳入七条戒律,的确是智慧无量的老司机。
琳公主全知原芷虚实,原芷却懵然不知,一明一暗,尽落被动,在琳公主眼中原芷越加是一个戏精,这大概也是原芷权谋一生中罕有的失着。我何言何行都不妥当,纵有全身上下的聪明,只好充楞。待到原芷领我们入了幽僻的小院,再无六耳,按捺了许久的琳公主终于不再忍耐,她的性情本就是一头极厌虚伪的猛虎:
“慕容芷,别演了。原君和你的事我全知道了。过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日后你行正道,我还认你是原剑空的姐姐;你若行邪道……我可不许你牵连原君。”
我一直在隐隐担忧,琳公主如何和原芷相处,孰料这么快就爆发出来;但如今爆发,我反而有靴子落地之感。原芷已经成了文侯的大将,再不情愿,我们总要看文侯的面合作下去。今个儿把过去的积怨全翻过去,也好无嫌隙地一道参详,共破十绝阵图。
但是,琳公主的言语还是重了点。
原芷浑身一震,猛地转回,她的手多了一把匕首,匕首不指我们,而是顶住了自己的咽喉。
原芷抛掉了这许多年许多年的伪装,那山一样的负担全卸了下来。过去那个带着幼稚的我闯荡白云乡的慕容芷又在文侯忠犬原芷的身上活了回来。她既英气,又狂傲,丝毫不让洛神琳,
“洛神琳,我要你发下重誓,走出这间屋子后,永远不许向我们之外的第三个人提起我的身世。
原剑空,快让你女人发誓。否则,与其秘密泄露,我出这个院子死,我宁可眼下就死在你们的眼前,让你们愧悔一辈子!
洛神琳,我把原剑空让给了你,自己就好像死了一次;你要是再阻扰我,就是要我死第二次。如今天下群雄蜂起,我不用诡道,发誓堂堂正正地谋取王位。你又是神灵、又是仙子、又是王上,要欺我这没有身后身,只有眼前路的孤魂野鬼到什么境地呢?”
琳公主全想不到原芷会这么应对,手足无措,她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敌人,竟然用自戕的方式来反击。
而在我的脑海中,却想起了另一个人。念想世界之中,万里云向顾曼殊回忆推翻道门的过程。那时候他说,自己发誓放弃道门的一切,从此堂堂正正地和道门一战。自那时起,世界上就没有了兰钦,只剩下万里云。回忆时的万里云已经完了了人生的愿望,心境寂寥,不再关怀世间之事。她却像正走在路上的万里云,一身的偏激和愤慨。世界上没了慕容,只有原芷。
我心变得柔软,“我不会泄露。琳公主也不会泄露的。姐姐,我们以后和好吧。你以后不再做坏事就好。”
琳公主没有应我,她问原芷,“你还喜欢原君吗?”
原芷垂下了手,把匕首收了起来,她反问琳公主,“洛神瑶若命你为了西荒群妖,舍去原剑空。你选哪一个?”
琳公主道,“我爱原君胜于领袖西荒妖国的责任。这两桩事现在也不违背。原君的选择和我一样。”
我道:“姐姐,我选定了,再不会反复。”
“臭小孩子,你这性情也只能修仙,做不了霸主,”原芷道,“我一直喜欢他,但那心对我比他重。你并不知道我对他有多喜欢,只因你不在局中,并不知道我的那心有多重,比四大宗门加起来都重。”
琳公主不再问下去。她的怒火和牢骚全没了踪迹,对待原芷的态度转而成了萍水相逢的过客一般,
“你布置的院子合我的心意,谢谢了。”
原芷彻底恢复了平静,“我原是当自己的院子来布置的。”
她无事人一般走出了屋子,独留下了我和琳公主回味,还有文侯的一份帖子。
文侯的帖子,约我们昆仑门人在龟兹城外一处隐秘花园相会。所谓花园,其实是姬家传承的符书诗经所幻化,隔绝了外人耳目。我们所在的这一篇诗的情景是曲水流觞的兰亭雅集:
无论多么艰难危险,姬家人总保持着风雅镇定的姿态。姬小艾一身淡青便服,在兰亭悠闲地给鸡缸小杯斟长生酒,这眼睛大的小杯竟不会没入水中,顺着竹林间的蜿蜒小溪一盏又一盏漂转到草茵上每个昆仑门人的手上。
这次的密会我们要讨论出探阵的两个道胎金丹。我不愿意和昆仑荡魔院主乐静信谋面,他也责怪我在群修面前许下无法兑现的诺言。乐静信径直去了龙虎山,和姬琉璃、徐清羽共同搜检和参详龙虎宗的古老阵图。不过,乐真人还是留下八道镜宝转托文侯,如果我要破阵,这八道镜宝就送给那些不怕死的道胎金丹传递阵内消息吧。
原芷既和我与琳公主开诚布公,我们三人也不必演戏。倒惹得众门人奇怪,琳公主本来对原芷和颜悦色,原芷从来彬彬有礼,为什么才过一日,两人言语之间就尽是揶揄。
原芷是不得不请的座上宾,她是文侯的心腹,也是眼前唯一破阵而还的人物。这次密会,还多了一个外人,却是宇宙锋的持剑人,剑宗的樊无解。没有了宇宙锋控制,樊无解倒是卸下来重担,自我离开剑宗的道高一尺塔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的道行没有增长,还是道胎金丹,这却是被宇宙锋控制耽误了修炼。他原是我意料里,剑宗有望冲击元婴的才俊。
昨日的宴席,樊无解并没有出席。即便被逼为宇宙锋的剑奴,他坚持不与那些从锁妖塔逃出来的妖邪同席。
樊无解凝视着流到他手边的鸡缸杯,慷慨激昂地问,
“敢问文侯,如今宇宙锋已经陷在十绝阵图之中。昆仑何时铲除蛇母那几个妖邪?据我所知,西军攻克龟兹城后,城中每天都有小孩失踪。即便昨天大宴,小孩失踪依然不止。宇宙锋失踪后,蛇母吃人又盛往日,你知也不知?”
想不到蛇母并没有半点变好。众人都知道昆仑这边没有道理,不知道文侯如何作答。
文侯抿了口酒,
“知道。”
樊无解追问,“为何不荡魔?”
文侯道:
“宇宙锋已失,蛇母内心不安。吃人转炽,正是试探昆仑。昆仑不动,蛇母心安,才能为我所用。若治蛇母,连宇宙锋一并失之。并非昆仑乐意坐视小儿被吃,害中取其小耳。”
樊无解道:
“樊某愿意为天下人闯十绝阵。文侯独独请我一个外人,也正为此。但请文侯诛杀蛇母,樊某赴死,绝无二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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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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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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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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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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