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盛衰循环之变,人道是天道支流,也脱不开这个道理。道门之人要跳出宇宙三界,不受天道拘束;可只要经营天下,就要顺应世内人道变化的道理。自人道昌明以来,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帝家之治不知觉间已经五百年了,天道内没有不衰不亡的事物。旧天命将终,新天命将临。再大的神通者也无法违抗,只能顺时而为。”
匡一真抚掌,
“时辰到了,自然有争夺新天命的英雄顺时运而起。两位道友是逍遥世外之人,到时一面在仙山古洞饮酒,一面闲看天下逐鹿好了。”
我默然不语。
云梦之人和南宫磐石的对话浮现上我的心头。他们讨论的“天命”,我本来以为不过是争夺天下的隐语。可听这儒生的谈论,似乎宇宙冥冥之中真有一样叫“天命”的东西,即使在大神通者眼中,也是有极大争夺价值的东西。
我又想到星宗掌门对南宫命运的占卜。现在想来,难道屈灵星也和这儒生一样,看到了天命更替的时机将至?
天下首先作乱的是慕容观天。小芷对我讲述过她的祖先本来深得剑宗信赖器重,曾经受命暗杀不听宗门号令的天子。可这样忠诚的元婴门人,为什么却成了第一个作乱的诸侯?难道是仅仅慕容家的妄心发作可以解释?莫非,慕容观天刺杀皇帝时知觉到了慕容家趁势而起的时机将至?
帝家是剑宗扶植,如果帝家的气数要终结,剑宗该如何应对?这天下是四大宗门的,争夺新天命的英雄又如何能跳出宗门的手掌心呢?
我越想越思索不透,前方扑朔迷离。
“匡先生,你说的极对——世间的城头王旗再如何变幻,也无关我们修真者的事情。我只有酒食玩乐的兴趣,对天下逐鹿可连听听的兴趣都没有。倒是你们这些在诸侯幕府出出入入的儒生,天下越乱,你们越要忙碌了。”
琳公主伸了一个懒腰,面上神采飞动,
“苏先生,你的味外之味很好。我臓腑穴窍中原来有暗伤,饮了你的酒,竟全好了!”
“几壶浊酒,交个朋友。”
白衣秀士微笑。
她小声问:
“你的制酒秘方可能告诉我?我用大价钱买。要丹药还是功法?你报个数。”
我这才注意小母老虎这一夜竟连喝掉二十四壶酒。
七尾苏带来的美酒确实神奇——我多番恶战流失的躯壳生机渐渐回流了过半。如果说长生酒能打通穴窍,提升修为;这味外之外则能把金丹失去的生机逆流回来。在宗门中绝对算得上天级丹药中的极品。
——我心底稍微有点小后悔,自己光顾着听两人谈论,这味外之味只饮了十二壶,太客气了。
“这是祖传之秘,倒不能外泄。”白衣秀士轻声回应,但语气斩钉截铁。
“算了。”
琳公主摆摆手。
她起身向两人抱拳,“东方既明,我们也要起程。就此别过,来日有缘重逢。”
我也起身向两人回礼,
“匡先生的谈论,苏先生的美酒,我是永远不能忘记的。”
我摸了摸那个清奇童子的脑袋,
“童子,昨夜和你不打不相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我把从夺命书生无漏金丹里取来的五行灵珠,挑出四枚给他。我的感应中童子的土灵根是极品,其他灵根寻常。这点馈赠是我投桃报李的心意。
琳公主眼珠子一转,也取出手头还有的一枚六翅金蚕王塞给童子。也不管他记不记得住,连珠炮似地把驾驭这奇毒之虫告诉了麒麟儿。
“两位去龙虎山,是腾云去?御剑去?还是乘舟去?”
我们离开院落时,白衣秀士忽然问。
“我们去大江边寻一条轻舟,一路玩耍风景去龙虎山。”我回答。
“难道有不妥的地方?”
我看到七尾苏的神情流露出不以为然。
“昨夜说到荆南节度使夏侯崇德攻伐荆东、荆北两道,江陵郡也奉荆东节度使李成仙之命戒严。大江两岸的官船不必说,所有私舟也都被管制盘查。两位没有城中太守和郡尉开出的凭证,去江边找舟是徒劳。”
七尾苏说。
我本来就不愿意和剑宗出生的大官打交道;而且我和琳公主被宗门宣布已死,如果剑宗发现我们生还,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变数——尽管我迄今不明白宗门宣布我们陨落的意图何在,但其中必然有大人物的谋算。
红衣少女小嘴撅起。
——我知道她心里不满。在南海道她来去自如,心想事成,一切翩翩为她打点完美;在荆东道连条舟都找不到,她丹田炉鼎内肯定在烧真火。
“一事不妨二主。那两位有开舟的凭证吗?”
我笑着问,
“匡先生要去金陵,苏先生行走天下。你们的舟车我们能租用下吗?”
“我看这位小仙长也是好学识趣、孺子可教之辈。苏先生既然送我家先生到金陵去劝说宇文大都督,不妨顺路载他们到龙虎山下舟?”
麒麟儿插了句话。
——没想到匡一真是去金陵宇文拔都的幕府。不知道他要劝说那位厉害元婴者什么事情?
我越来越想早点和翩翩会面,把这个半个月来外面天下的局势理出头绪。
“我认识龙虎宗掌门徐清羽。我看两位是不凡人物,到了龙虎山我替你们引荐下,以后行走吴、越两道的幕府郡县,有大大的便利。”
红衣少女想了下说。
七尾苏望了下匡一真。
乌衣儒生沉吟片刻,
“我去金陵城见宇文大都督,是办一桩要事。目前还没有准备完善。两位能否再等待上一日发舟?上舟之后如果有古怪人物拜访,两位最好也不要惊奇。”
我在云梦之役见的妖魔鬼怪多得是,自然不会惊讶;他的私事我也不会无事生非地过问——何况,我们对于他,本来就是没有报过家门的古怪人物。
“那好。在舟上还能继续聆听匡先生的教诲。”
我和琳公主答应下来。
十月七日白昼,我和红衣少女在大江边上探察了一番。果然如同七尾苏所言,江陵郡的守军在一段大江拦起了近百里的铁锁,还有道术升起的五里浓重江雾把江面遮蔽。在几段铁锁断处,分列了几个哨卡。唯有太守和郡尉两人联名开据的凭证才能放船队过去。哨卡不止负责盘查,还加征渡江税和平乱税。有一支西来的百余人船队想蒙混过关,被几个筑基小校悉数乱刀砍死,船和财货充没,尸骸径直抛下大江喂鱼鳖。
——虽然披了官袍,他们和盗贼其实也没有两样。
到了十月七日子时,白衣秀士在桃林中收到一支传信纸鹤。他看完书信,转对我们众人说他在江陵的事情已经办妥,
“一叶小舟,已在江边停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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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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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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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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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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