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少几张,凌月却是字字过眼,不舍遗漏,看至最后微微轻笑。他果真不知道湄儿已有了身孕,只是幻想着他们隐居时候,生了孩儿,便直接送给她。以湄儿的身份,他自然不能随意前去涂山,既然给不了她家乡的樱树枝,他便给她、他自己种下的樱树枝。
怪不得步崖会笑,这字里行间的透着一股傻气,全然不似他的形象。但也是这傻气,才让人看得到,他是多么的喜爱着她。
面上的笑意缓缓凝固,凌月看着最后的墨,眼里的灯火摇曳,光芒却已然缓缓飘远——爹……娘……?
如果爹还活着,如果她还与娘在一起,如果他们都在身边,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脑袋里空荡荡的一片,耳边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之声。
凌月回神,转目看去。百里云昭站在门口,手还在门框一侧,见她看来,才道:“你怎么了?我喊你好几声了。”
凌月道:“啊,没什么,快进来吧。”说着,慢慢收好信件。
百里云昭踏进来,径直坐到对面,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道:“媳……啊,凌姑娘,这该不是步叔叔给你的吧。”
又来了,这家伙的称呼一阵一阵的,简直哭笑不得。凌月笑道:“好了好了,你随意叫便是了,反正你叫’媳妇儿’、谁都知道不是当真的。”说着,又道,“这是步公子给的,怎么?想看呀?”她可不会给。
百里云昭摇摇头,道:“这一路上,我听娘、锦姨还有步叔叔说了好多次了,说你是沐家大伯的女儿。锦姨连她府中的画都给你了,那画就在锦姨的书房里,除了驸马的画像,就是它不一样了,我与依儿时常进去玩耍时就看得见,这般想起来才发现你与那画中人着实相像,不怪当初我见着你就觉面善,连依儿也说你亲切非常。”
凌月浅浅一笑,与他二人的熟悉之感难免有面善的原因,但更多的感应怕是与那灵珠脱不了干系,唯一与百里云昭所感不同的是,她对依儿还多了份亲近之情。妖族比人族更容易感应到血脉中的传承,她对依儿的那份感觉,便是来自最纯粹的血液之中。
她们是真正的血亲姐妹……
依儿她也是如此感觉吧,她有着女娲纯灵附身,不是凡人的六感能比的,所以她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当时的自己。以她粘着云昭的性子,若是换作别的姑娘,指不定会被她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想着,凌月便玩笑道:“你该不是见一个姑娘,就叫一个媳妇儿吧?”
百里云昭面色一正,道:“那怎可能,我又不是纨绔浪子,我若那般做了,无须依儿来闹了,我娘就能扒了我一层皮。”说着一眼瞧着凌月揶揄的笑,挠挠后脑勺,又道:“我这不是也到了快成亲的年纪了嘛,那天遇见你、看你面善亲近,这才觉得若是娶你进门,一定不会有问题,也好让依儿离开。”
凌月收了笑,道:“你与依儿明明相爱,为何你又要推开她?”
百里云昭一默,眼中的光瞬间低沉了下去。
沉默了些许时候,凌月正想转移话题,他却摇头叹笑,道:“我何尝不想与她厮守终身,可我做不到。”
“做不到?”凌月疑惑,全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百里云昭忽而道:“媳妇儿,你相信命数么?”
凌月猛然一怔,忽然忆起药庐内境中,那似仙人般的长老,用他空渺的声音问她:“你可相信命数?”
这一闪神,百里云昭再道:“媳妇儿?”
“啊……”凌月道,“不知道呢,你信吗?”
百里云昭似是微叹,道:“以往是不信的,可现在却是不得不信了。”
凌月道:“你可是还在担心依儿?”
百里云昭恍若未闻,自顾自地道:“我幼年时曾遇得一位道长,他告诉我、我与依儿这一生终会两界相隔、生死难依……”
“道士说的话,岂能尽信。”凌月话音还未落,百里云昭已然抬手一摇,道:“如今我才知道,他原来是白泽神君。”
凌月猛然一顿,瞠目结舌。
白泽,为天所生之神兽,古神者,能观前后五百载。竟然是他、告诉云昭的么……
凌月定定心神,道:“当真……是白泽神君?”
百里云昭一颔首,道:“帝君如此言说,必然不会有错……其实,当年我已有所感觉,那道人气势非凡,不是寻常人物,是以对他的话并没有太过轻视之意。从那时起,我便想着一定要躲着依儿,哪怕以后当真两界相隔,也要让她心里好受一些。只不过看起来……我做的并不是很好……”
凌月低声回应:“你心中放不下她,她又怎会放得下你。”
幽幽烛火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命数吗?让云昭不得不信的命数吗?若命数当真不可改变,那她的未来是否会像神农鼎中、那位老者让她看见的那样呢?
游思之际,百里云昭忽而笑道:“罢了罢了,只要能让依儿平安无事,管他什么命啊数啊,小爷都不怕。我娘说了,事在人为,做都没做过,又何必为了不确定的将来害怕呢。”
凌月跟着一笑,道:“对,事在人为,一定要去做了才知道。”未来?若是那神农鼎中的幻境当真是未来,那她就应该去改变这未来。
两人相视笑笑,忽然有颗小脑袋凑了上来,含糊不清地道:“百里蝈蝈你肿么还不狗,则么完了不要呆在小洁洁黄间里!”
两人俱是一愣,凌月低眼一看,小兽的口里衔着赤影,像一根红绳子一样,无精打采地在晃悠着。
兮兮当然不可能真的咬死它了,赤影也是装着好玩。凌月道:“好好说话,吐出来。”
兮兮一张口,赤影哧溜一下落在了桌上,就着桌布滚动着身子,口里嘶嘶几声。兮兮不屑道:“我才没有流口水呢!”
凌月道:“好了,太晚了,不要闹了。莫要吵到隔壁院子。”
兮兮道:“对啊,好晚了。百里哥哥你该走了,不要在小姐姐屋里呆这么久,男女授受不亲的哦。”
这小东西,原来刚刚是在说这个,这都是谁教的……凌月一阵无语,百里云昭却突然诡谲一笑,道:“那帝君呢?”
凌月猛然窘迫,还来不及上前捂住兮兮的嘴,小家伙便正儿八经地回道:“凌哥哥怎么能一样,那凌哥哥将来可要唔!”
一把将兮兮抱进怀里,凌月以臂钳那聒噪的小嘴,一眼瞪了百里云昭:“你自己都才开窍,别带坏了小孩子!”
百里云昭想了想兮兮变大的模样,道:“它也算孩子?”
兮兮扑棱两下,挣脱了凌月的手臂,道:“可不是,我从蛋里出来都一年了,可不是什么小孩子!”
百里云昭顿了顿,转过眼来,道:“下次不会了。”
兮兮似乎还想争执,小脑袋使劲儿地往上抬着,凌月一把将它按了回去,只道:“你难道是午后睡久了,所以现在一点都不困?”
百里云昭道:“是啊,一点睡意也没有。你是不是困了?那我现在就回去。”
他睡不着,多半还是因依儿的事吧,这一晚上的又没人可以转移他的注意,还不如留下来随便闹腾一下混个时间,反正以她的修行,一两天不休息也是不在话下的。
正要开口挽留,屋外一阵扑簌簌地声音传来,两人转眼看去,一只灵鸽随即落在了桌上。
百里云昭道:“哪里来的灵鸽?莫不是跑错了地方。”
凌月心里一顿,这可是她与烟儿联络的灵鸽,这么晚了,莫非是有什么事?一伸手,灵鸽便飞了过来,百里云昭一愣,道:“不会是你的吧……蜀山饲鸽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凌月无心回话,伸手放在鸽喙下,灵鸽咕噜一声,吐出一枚圆润的珠子。凌月接好,道:“兮兮,去,给它拿些饲料来。”
兮兮这几天做了好几次这事儿,麻溜地跳了下去,灵鸽煽着翅膀,也跟了过去。赤影一闪,很快回来,口里叼着一张纸,铺在了桌上。
百里云昭看得两眼直愣,道:“你这训狗吗?”
赤影扭过头去,对着他嘶嘶吐舌,便是不知它说些什么,也知道它在生气了。百里云昭赶紧道:“好好好,我说错了。”
凌月轻轻一捏,珠子便破碎开去,粉末落在纸上,缓缓地露出字迹来。
不消几息,几字呈现——
青丘有难,速来!
凌月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看着这几字实在没有任何头绪。
百里云昭亦是眉间一蹙,道:“这是青丘来的灵鸽么?不对啊,外来的灵鸽可进不来灵域,再说了,这青丘离蜀山还有几千里地,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啊。”
凌月道:“不是青丘的,我有一个姐妹因某些原因,就藏在灵域中养伤,是她给我传来的消息。”
百里云昭道:“那就更怪了,她也不在青丘,为何会知道青丘有难?莫不是她诓你的?”
凌月摇摇头:“她不会拿青丘的事情开玩笑的。”
“也是。”百里云昭沉吟着,似乎也陷入了什么复杂的谜团当中。
凌月看着那几字,忽而道:“或许……是她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百里云昭一脸茫然:“什么?”
凌月道:“我青丘乃数妖类,与蜀山本就是背离之道,数千年前,青丘与蜀山曾有一场大战,那一战蜀山损失严重,而我青丘、却是满山荼灵、险些亡族。事到如今,两边虽然无太多摩擦,但保不齐还有记下这仇恨的人在。若是如此,也不排除有人在暗中计划再次攻上青丘的可能。”难道会是那个仇视青丘的玄经长老?
烟儿就在玄经门,这样的可能性极大,但那长老是与数千年前的那场人.妖大战有关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
这般想着,就听百里云昭道:“可是依我所知,蜀山好像没有人活了几千年啊……”
“……”果然是这样吗……凌月仍是心里微郁——妖族的确天生比人族长寿。凡人修仙者,寿数可以延长,但并非就能长生,若是那长老当真活上了数千年,不可能不会被人知道。又或者……是有别的秘密?
青丘有难,速来!
再次看着这几字,凌月突然一把将纸揉进了手里,站起身道:“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你先回去吧。”
百里云昭也站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凌月道:“你去做什么?”
百里云昭道:“你都说了,这蜀山跟妖族不合,我跟着你,万一被人撞见了,我就说是我拖你出来的,也省得纠缠不清不是。”
凌月一时思绪混乱,只觉他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便道:“也好,不过要小心一点,可不能让别人发现她。”
“好!”百里云昭应声回到。
桌上的小蛇迅速钻进袖口里,兮兮也跑了过来,头上站着一只灵鸽,道:“我也要去!”
凌月道:“走吧,记得要安静。”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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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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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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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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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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