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烟靠着厚实的叠被,坐在自己的闺床上。柔黑的长发披着肩头滑下,散在了手臂上。明丽的面容有些苍白,唇色也褪去了红艳,眉眼柔和。
床幔静静勾在那里,水绿浅葱,一如她往日的颜色。
瞳中倒影,忧郁了一分气息,好似整个人都变得娴静了。
窗外树叶沙沙,络烟手指微动,悠悠看向门口。
门扉叩响,青衣老者缓缓推门而入,手中的碗里,幽幽冒着白烟。络烟眼珠儿微动,笑道:“老祖宗……”
络长老应了一声,稳步走到了床前。
“不是让你睡会儿吗,怎么起来了?”
“烟儿躺了会儿,想着该吃药了。”络烟接过药碗,吹了两下,缓缓吞进了肚子。络长老好笑,只道:“平日里怎么没这么乖巧?”
“老祖宗……”
络长老将空碗接过,返身出去放到了桌上,又拿了颗蜜枣递了过来。
络烟讨巧地笑着:“烟儿知道错了,老祖宗就消消气吧。”
“谁生你气了,老夫还想多活几年,懒得跟你这小丫头置气!”络长老气呼呼地说着,心里却是真是放心了。
若不是蛇妖还留了一分力,要拿她来要挟自己,只怕这丫头躲不过当场毙命的下场。算一算也只养了小半月就醒来了,怎么看也是万幸,不枉他用了那么多灵丹妙药,差点没被姓木的念死……
只望这番大难后,这孩子能沉稳些,也好让他少操点心。
络长老想着,络烟却忽而抬头:“老祖宗,小月儿呢?”
络长老眉头一跳,络烟自顾自地嘟起唇,煞有其事地抱怨道:“小月儿怎么不来看我?亏我平日里对她那么好,什么事儿都要顾着她,我这才醒来,她却迟迟不来看我,真让烟儿伤心。”
“胡说!”络长老轻声叱道,“月丫头与你如何,你自己还不知道?”
络烟一蹙眉,就要反驳,络长老赶紧又道:“是老祖宗不让她来的。”
络烟稍愣,倒是住了嘴,好似疑惑不解地看着络长老。
“你看,除了老祖宗和木家爷爷,是不是没有一个人来看你啊?”络长老正了正面色,“那是因为你这次伤的实在太重,老祖宗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你。”
络烟似想了想,面上神色微微挣扎:“烟儿知道……可是烟儿已经醒了啊……”
“醒了又不是好了!”络长老语气稍稍加重,道,“你伤到了心脉,还需将养许久,若再反复了,这一生也就不能修炼了,你可愿意?”
这孩子一直向往外世,狐族虽隐世,但也有机会下山。有资格下山的,修为是必要的条件。
络长老微咳一声,又添了一句:“再说,你这次闯了祸,不仅自己小命差点不保,还让老祖宗放走了那两人,你就当惩罚好了。“
络烟神色立刻松动,垂下眼去,好似认了错,有些伤心。
络长老才道:“你好好静养一段时日,老祖宗再让月丫头来看你,她每日都来找老祖宗问你的情况,老祖宗也想快点让她见见你。”
“真的?”络烟这才开心了些,“就知道小月儿还是担心我的。老祖宗放心,烟儿会乖乖养伤的。”
络长老点头微笑。
门扉再一次被叩响,木长老裹着灰的衣袖现在了那里。
“喂!老东西,来看看新药方。”一句说罢,那人踢嗒着脚步往外面去了。
络长老道:“那老祖宗去了,你且安睡?”
“烟儿这就休息。”
络烟眉眼温顺,络长老心中安稳,转身出去,轻轻将房门带上。
所有的柔和在他消失的那刻全部收敛。
杏眼沉光,络烟打开被子,翻身下了床。心口传来隐隐痛楚,手掌不由按了上去。
缓了缓呼吸,络烟轻轻走出门去。
门外没有半个人影,喜爱摸鱼的小童也不见了身影,好像真如老祖宗说的一样,什么人都被他撤走了。
小院的一角旮旯处有一个小洞,正好能让她摸出去。络烟压着痛感,一路走着近道到了络长老书房的窗下。那是她调皮捣蛋去偷听时经常走的路线,除了她自己,再没人知道的。
刚一在窗下稳住了身子,就传来开门的吱呀声,络烟呼吸一沉,赶紧收敛了气势。
“喏,这是新的药方,你看看要不要试试?”那是木长老的声音。
络烟微愣,难道他们真的只是要讨论她的药方?
纸张声音响动,像是被揉作了一团。
木长老却是不吱声,络长老道:“你这老东西,你那后山什么东西没有,烟儿的伤哪用得着这凡人的东西。”
木长老这才笑出声来:“我可是老早就把丹药练好了,只要你家烟儿按时服用,一月就能好个大半,是你这老东西非让我开些凡人的汤药的。”
“你当我想啊?”
窗外的络烟轻轻移动,找到了不远处的洞眼。
那是她精心挖了出来,到现在也没被老祖宗发现。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聊胜于无。
眼珠儿凑了上去,正好看见书桌上有个瓷瓶,通体银灰,普通款型,不似络长老的风格。
络烟心间刚起一点念头,络长老就将那瓷瓶拿起,看了看才道:“若是月丫头无事,这药早该给烟儿吃了……”
胸口突然剧痛无比,络烟猛地咬牙,这才控制着身子缓缓看在墙上。
嘴唇煞白,冷汗淋漓,却硬是一个音都未发出。
小月儿果然出事了……她在水中隐约听到的话语,果然都不是一场黄粱……
屋内,木长老哼了哼:“就让你将她关在我的药庐,还用担心她知道那丫头的事?”
“还是放在眼皮下安心。”
木长老意味不明的笑出声,道:“今日传回的消息你还没看过吧?”络长老默了默,忽而将瓷瓶放回,捻起书桌上的信件,极快地翻阅着。
络烟平息着痛意,耳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片刻,络长老终是出声,似疑惑,又似放心:“看来月丫头性命无忧。”
一音落定,络烟鼻尖微酸,心头的愧疚总算稍稍消减了一些。
“老东西早看过这些。”络长老骂道,“偏要让我再心焦一回。”
木长老闷着声音:“难得我帮你一回,还要听你指责,下次可莫要再找我了。”络长老这才朗笑几声。
络烟又凑了过去,屋中的长老再一次低头,似将手中信纸再仔细翻阅了一次。
“寒枫竟然将月丫头带去了蓉城,怪不得寻不到踪迹,看来我们是大意了,若不是此番慈云山倒塌,只怕真是放过了人界的动静。”
“族里查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去人界找找她的踪迹?”木长老显然很生气。
络长老知道,此“她”并非指得凌月,口里答道:“你一向不管族中事物,自然是不知,人界如今相对平静,虽是有人看着,但确实鲜少有妖族在其中动作,更不用说她一直躲藏着。”
“此番寒枫潜入人界也是头一次露出踪迹,只怕……她是要有什么动作了……”络长老话锋一转,心里思量了一番,“此次慈云山崩定不简单,寒枫听命的那人来自南疆,想来她多半是藏在了那里……”
木长老隐着怒气道:“那你还不往南疆查查?”
“……”络长老看他一眼,还真是不知道如何劝慰他,“你与我一同去给娘娘回信吧。”
“一句话的事儿,何必惊动娘娘,万一又是空空一场,只怕娘娘比我还难过。”木长老放柔了声音,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络长老心头好笑,道:“娘娘已经长大了,你就不要再瞎操心了。”若说这族里能让他上几分心的,也就只有娘娘了。这倒也好,免得他只记得仇恨,失了本心。
木长老面色一沉,络长老赶紧道:“你也知道,南疆非同一般,可不能瞒着娘娘。”
说起南疆,必提九黎。
当年邪神被诛,九黎退守南疆,虽也如中原一般逐渐由凡人统治,但到底也有九黎后族留存了下来。
一些南疆的邪修,被后世仙派统称邪教,却不知有的修士,其实就是九黎族人。
木长老显然也此生想到了,忽然道:“若是她躲在南疆……难不成,是有九黎后人庇护?”
“可能性很高。”
两人都默了一会儿,似在交流什么心念。络长老起身:“还是与娘娘商量定夺吧。”
脚步声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向着鸢墨的府邸走去。
待许久没有声音,络烟这才放松了呼吸,缓缓趁着墙边摸进了书房。书桌上并无信纸,想来是络长老带走了。
络烟心头疼痛不休,径直摸上了桌上的瓷瓶。
软木塞打开,一股药香扑面,不知是不是错觉,心口的疼痛好似被化去了几分。络烟忍不住浅嗅几下,越觉舒适。
四处看了看,老祖宗的书房向来简洁,除了纸墨笔砚,好似就没有其他东西。
络烟索性将腰带解下一点,将一瓶的药丸尽数倒在上面,想了想,又抽出几张纸,揉成了小团扔进去,依旧将它放在书桌上。
左右打量,觉得并无什么痕迹留下,络烟仔细关上门扉,仍旧沿着小路返回了闺房。
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络烟翻出自己的小瓷瓶,将里面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再将药丸仔细装好,躺会床上时,已是疲累不堪。
费力的裹上被子,才觉得暖和了些。
沉重地呼吸,妖气在小周天内转动一番,一身的不适才缓缓消退。
络烟吐出一口浊气,将身后的被子推开,好好地躺了下去。
手中的瓷瓶拢在了心口,眼眸中的神采缓缓朦胧散尽,络烟微微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双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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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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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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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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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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