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当然不只有邢铭在思考,并敏锐地从杨夕的筑基问题上抓到关键。
毕竟,当第一次论道的记忆塞回脑子里之后,现场是茫茫多的一片“卧槽!”。
沈从容也终于有了新发现,并且是相当大的发现。
为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这位已然白发苍苍的算师门主,信步走上了临时的礼台。
温和通透的眼睛抬起来,依稀让人觉得,他这个道统好像永远不会老。开场第一句话就是: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你们其实觉得我是个神棍。”
现场瞬间一片鸦雀无声。
半晌,回过神来众人纷纷表示:我不是,我没有,怎么会?
沈从容又道:“但是每次出了搞不定的事儿,又会跑来找我。”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半晌,回过神来的众人欲说还休:才不是,才没有,哪里会?
花绍棠就比较坦荡了——毕竟无耻之事,都有徒弟扛锅。
“沈从容,你先把拼命的事儿说说清楚,就是正常拼命吗?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在拼命了,还是你觉得不够?”
就有人跟着附议,就是就是,这种时候打鸡血也值得这么郑重提出来?
沈从容却摇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拼命,不是性命。而是,一个人一生的,命。”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道长长的直线,而后又抓住似的,攥起了拳头。
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啥?( ̄△ ̄)
少数人却露出了恍然的神色,继而不敢置信。
坐在散修堆儿里的白允浪,立刻受到了来自昆仑方向的数道目光的扫射。
“既然要劝说各位拼命,首先就要说说什么是命数。”在场有不少人撑着桌子有插话反驳的趋势,沈从容抬手制止他们,“麻烦给他们一个静音。”
根本无需消音禁制,只需要前后左右瞪视的眼神。
沈从容道:
“你们觉得我是神棍,是骗子,其实我是理解的。我算师门号称前知十万年,后知十万年,但是也没有在天下大事发生的时候,出来做出什么力挽狂澜的举动。
“今天在这里解释一下,非我们不想,而是我们不能。毁灭性的灾难到来之时,我去求如何解决的卦象,是求不到的。我只有,指定了某个做法,某个人,然后去求,才能占卜到结果。
“然后,离我自身生命所在的那段时间线越近,我想要占卜结果的条件就越苛刻。我要占卜的结果所影响的人越多,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最重要的是,即便得到了结果,我也说不出来。天道不让我说……”
沈从容说到这里已经不看人了,他看着地宫对面正南方的墙壁上,那一片象征着浩瀚南海的波纹图案。
颇有自嘲意味地道:“我要是各位,我也得觉得我像个骗子。”
我什么都可以知道,我就是什么关键的都不知道,而且知道也不能说。的确很像神棍们的完美逻辑。
沈从容看着那片波浪:
“其实,我也是怀疑过的。”
鸦雀无声的寂静,再次湮没了整个会场。
只听沈从容道:
“我没有师父,没有人引我入道。我从记事儿起就在地宫里,在几个妖修叔叔的照顾下生活,上到地面我就会死,了解外面的世界全靠算。我生活中仅有的东西,就是推演术。”
“大概是上代门主临死时捡了个婴儿扔给妖修们养大吧,不过不重要了。我是很喜欢这种日子的其实,对我来说,别人这两个字,太烦了。”
“理解。”魔道大佬韩渐离赞同地点点头。
沈从容对他笑笑,却话锋一转:
“我还记得,我第一个见到的活人是昆仑大长老苏兰舟。”
他微微低了低头,对着昆仑方向表示微微鞠躬,以示对过世之人的敬意。
“苏长老指着地宫一行很破坏美感的‘到此一游’,告诉我那是他年轻时候写的。气得我咬了他一口。”沈从容摇摇头,而后抬起眼来,冰凉冰凉的语气: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推演术之中的那些被称为人,或者是修士的蓍草,是活的。”
这一番话剖白下来,不少人偷偷抽了口冷气。
断天门兵主薛无间恍然了一下:“我说我怎么,老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儿……”
旁边的剑修不解:“您以前不就说他事儿逼得不像个老爷们?“
薛无间拍了一下剑修的脑袋:“不是这个。我是觉得他有时候看人看事儿的那个感觉,就像,就像……”
“……好像他就是天道!”经世门的吉祥物小门主苏不言,正认认真真地给身后的星君长老们描述同样的感觉,“沈天算不正经的时候挺像个人的,但是正经起来的时候,我总有点怕他。”
半晌,经世门瑶光星君点了点头:“我说不清为什么,但好像可以理解。”
沈从容还在继续他的发言:
“站在我的角度来看,这就很矛盾了。如果这些运行的蓍草是活的,而它们的结局又是早早定好的,天道是如何保证,在关键的选择中,这些蓍草一定会选‘应该’的那一个?万一他就闭着眼睛随便摸了一个呢?”
“花掌门你想过吗?”沈从容问花绍棠。
花绍棠微愣,摇了摇头:“我的推演,只能推演天下变局,没那么细致。”
“那陆前辈你想过吗?”沈从容又问。
陆百川同样摇头:“我推演的结果没有那么精准,否则也不必定期去往世上走一遭观测。”
沈从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静静地渗出一丝不自觉的孤独味道:
“我站在天道的角度想了一下。面对一些活着的蓍草,如果要它们最终摆出的图案符合占卜的结果,必然有无形的手在摆正它们,只是我们看不见。”
邢铭坐在下头,仰头注视着沈从容。
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响,关于角度的问题似乎猛然在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可抓住的念头,然而缺了一把关键的锁匙,使这念头一闪而逝,没能推开正确的那扇门。
“怎么了?”高胜寒忽然推推邢铭,“脸突然这么白。”
邢铭张了张口,找不到从何说起,不管怎么看内心的疑惑只能让高胜寒觉得他疯了。
最终摇摇头,四六不着地应付了一句:“我一直都是个小白脸,你怎么才发现?”
高胜寒气得:“握草!”
下面就有人问:
“那手是什么?天意么?”
“现在您看见了?”
“跟……重生者有没有关系?”
沈从容道:“虽然还不太清楚,但是我确实看见了一些。”
众人不禁精神一振。
沈从容先是对着苦禅寺的秃头团拱了拱手,那帮秃头在今天道修云集的法会里,被挤到了角落。又因着精修们点了漫天的灯,使得大师们好像特别不显眼。
直到此时,有的人才堪堪注意到他们来了。
沈从容说:“因果,这是佛修们的叫法。但是地府崩坏之后这么多年,苦禅寺的各位先贤们,也不是念经拜佛活到现在的。轮回仍在的时候,佛门讲究前世的因,今世的果。
“地府崩坏之后,这个因果链还成不成立我们不知道。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仍然有人一生坦途,进可成仙,退有富贵。有人就注定坎坷,贫病孤老,一事无成。
“注意,这个命数的好坏,跟你想要什么没有关系。它只关乎仙途,和富贵。”
众人还在等他继续往下说,沈从容却忽然点起了名字:
“断刃白允浪,白剑修。
“离幻天夏千紫,夏长老。
“雪龙归池。
“经世门苏不言,苏小掌门。
“夜城卫明阳,卫帝君。
“新港城云想闲,云城主。
“新港城还有一位,妖修宁孤鸾。
“……”
沈从容一口气点了在场四十几个人名。在人群一片茫然的时候,顿了一顿:
“这些是我刚刚测算过的,在座诸君中气运通天的‘红人\',也就是所谓的命好。不知各位自身有没有感觉?”
离幻天夏千紫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沈从容的神态有些冷:
“夏千紫少年失怙,家破人亡国被灭,离幻天最终也落得个几乎灭门的下场,不知沈天算如何算出我命好?”
沈从容看着她:
“修真界的规定,凡间帝王不可由修士担任,皇室其他子弟可修行却不可以拜入各门派。夏氏王朝的被灭,可不是成全了仙子的仙途?”
夏千紫整个人一震,继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沈从容又道:“离幻天被蓬莱点杀的当日,全派长老级的战力,唯有您得以逃过一劫。兼且,”沈从容低眉弯了弯腰,再直起来,“恕我直言,若不是离幻天被灭,以夏长老您的资质手腕,在离幻天这辈子都是个溜边儿的长老。”
但是离幻天被灭成全了夏千紫,让她成为了离幻天的话事人。
夏千紫呆若木鸡,半晌方道:“原来是这样的气运……”
另外几十人也纷纷想通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云想闲闭目叹了一声:“如果能选,真是宁愿不要。”
沈从容继续道:“据我的观察,和师门记载。这种命数翻红的修士,没有任何被改命的可能。这个跟那些真神棍说的不一样,”沈从容自己觉得好笑,然而除他之外没人笑得出来,
“命数从出生之时就定好,不管是什么诅咒,什么风水,还是如今我们说的可以改变未来的重生者。没有什么人能改变一个人的命数,从生到死。”
“但诸位有没有想过,佛门所说的因果,为何隔了一个生死?”静悄悄一片中,沈从容轻轻地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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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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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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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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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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