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是不可能打起来的。
现在这座地宫里,立场及阵营错综复杂。正如现在这整片大陆的实际政治生态一般。
仙灵宫与昆仑剑派有夺岛之恨,经世门过往的信誉不怎么美好。离幻天是个两叛两投彻,已经彻底不要脸的墙头草。
多宝阁与陆百川,来自新大陆,面对整个旧大陆所有派系的敌意。尤其是陆百川,他是不久前那场战争的直接挑动者之一。
韩渐离,代表六道之中最不受欢迎的一族,可以说受在场所有人人修为主的门派排斥——不要怀疑,尽管昆仑接纳妖魔,但仍然是人修为主的门派,通行的是人类的伦理。
苦禅寺,与世无争与在场大多数门派都没有什么香火情。
但数十万年前,直到今天,佛门衰落得只剩下这一个成规模的门派,可是道修直接或间接的打压造成的。
当每一个人都有敌人的时候,其实反而是打不起来的。
因为没人放心把背后晾给另外的敌人。
以及,每个人都希望坐收渔利,每个人都不想当螳螂。
血海魔域的韩渐离面前飘着几十团形状有点狰狞的低阶真魔,向左看了看仙灵宫,又向右看了看昆仑剑派。
慢吞吞道:“不是要查验魔修有没有神魂么?”
向着面前“黑云团”努了努嘴:“喏,江如令,你还查不查了?”
江如令咬牙切齿,强行不要脸道:“正是同舟共济之时,诸位同道还当暂且放下成见……”
众人纷纷应是。
沈从容接口:“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收招,可行?”
众人纷纷说好。
“一。”
“二。”
“三!”
众人各自举着法宝飞剑,没有哪怕一个人收招。
对峙仍在持续,现场气氛半点变化都没有。好像沈天算刚刚只是放了三个无足轻重的屁。
“我说你们还能要点逼脸吗?”沈从容道。
苏不笑站在昆仑一边,讪笑着道:“沈先生,脸没有命重要啊。”
沈从容怒了:“那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苏不笑弱弱地:“要不,就先这样?好像,也不太影响论道?”
众人沉默半晌,僵持不下间,昆仑人偶师江如令率先收起了剑。
江如令脚步沉稳,神态谨慎地在一众横眉冷对中间穿行,到了韩渐离身边。一张纸符对着低阶真魔拍过去,几乎看不到他神识离体的间隙,他的人偶术就已经完成了。
回过头,神色凝重地对花绍棠摇头:“没有,没有神识本体。”
韩渐离道:“江如令,叫我来到底是要干嘛,还没有给我个解释?”
他们这些第二批到来的修士,确认会来帮忙之前等于没有明确立场,自然不会有人告诉他们热河信息。来到之后又因为杨夕的昏厥,不及详谈,只知道那昏迷的人付出巨大代价从五代昆仑的炼狱图里带出了天道秘辛。待真正坐而论道之后,又被多宝阁主和经世门天玑星君依次打断。
——也不能说就是打断,信息是要讲求交换的,论道的法会也是需要投名状的。
如果你不能证明你一直在进行对抗天道的研究,并且确实有研究的能力和成果,人家也可一闷棍请你安静,然后一道空间裂缝送你回家。
江如令皱眉回道:“说来话长……”
韩渐离皱眉道:“那就长话短说。”
江如令的眼白,清凌凌地翻上来,扔出一记王炸:“有人怀疑,你是人。”
韩渐离一懵:“谁?脑壳被门夹了?”
江如令:“船灵。”
韩渐离目光一凝:“天上那个?”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你们破解了那艘幽灵船的秘密?”
江如令皮里阳秋地笑一笑:“现在能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识海了吗?”
韩渐离:“你威胁我?”
江如令:“谈不上,我需要看一下化形真魔的识海,方能给你答案。”
韩渐离表情不变,眯了眯眼。
这就是逼他交投名状了。他看看方沉鱼,看看夏千紫,看看昆仑那一帮子抗烧火棍的强盗,再瞅瞅算师门这摆明了是狡兔十窟的地宫。
这些人能聚在这,显然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而看后面招来的这些人,早就背叛的,后来拆伙的,随时可能背叛的,以及从来就不是一伙的自己。就越发觉得事情非比寻常。
半晌,韩渐离缓缓地开口,话是对着江如令说的,眼睛却是看着所有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如何查验神魂本体,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想验证的是灵魂的存在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不必验了,低阶真魔没有灵魂。草木、器具、禽兽、开始修行之前都没有灵魂。这世上有灵魂的就只有,修士,和全部的人。”
在场者纷纷一惊。
“你怎么知道?”江如令道。
韩渐离浅浅地一笑,知道自己猜对了。也来对了,这场论道法会的发现,八成与自己一直追寻的东西相关。
低沉地一笑:“因为我的食谱很杂。”
仙灵宫方沉鱼脸色一变。
韩渐离藐视地看她一眼,没有继续刺激她:“魔,以吞噬获得力量,获得的东西包括三部分——能量、物质和记忆。大多数物质是真魔所不需要的,这部分我没太关注,能量,是每一个生灵都有的,有些器物也有,比如剑修的飞剑,或者寺庙的神像。”
这一句话说完,昆仑和苦禅寺的脸色都不太好。
“但是记忆,只有修士和全部的人类才有。所以早年我想生出真魔的时候,第一个考虑的受孕对象是人类。”
昆仑邢首座感觉到了这里的逻辑有一点微妙:“为什么不先是魔?”
韩渐离面容冰冷地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在把孟浅幽养起来之前,血海魔域里只有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修士。其它,只能算是能量和情绪的聚合体。”
所谓一人道统。
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但是邢铭下意识地去看一边角落里,躲韩渐离跟躲什么将要爆发的火山一样的邓远之。那小子现在低着头缩在床脚的柱子边,满身汗水,狼狈不堪。
韩渐离知道他什么意思:“它们这种,偶尔会出现,一头真魔吞噬了路过的修士,或者人。然后有了灵魂,和记忆。通常这种东西出现的时候,就是有可能诞生下一代魔主的时候。当然这要看最后新老交替的时候谁赢了。他刚出现在血海魔域的时候,我也是注意过的,还专门喂养过一段时间。不过它有点特别,好像带着前世的记忆,像以前的佛修轮回道那种,是头喂不熟的狗儿。”韩渐离幅度轻微地撇了撇嘴角,远处的邓远之缩在床边,低着头,一语不发。
“喂不熟也不要紧,我是很开明的魔修,并不要求顺从。但是他不肯相信自己是女人,这就让我很苦恼了。”
昆仑和经世门等,稍微熟悉邓远之的修士们,听到这里微微诧异地互相对了对眼神。没人知道邓远之还跟魔尊有这么一段过去。
经世门的少年门主苏不言,胆大嘴快不怕死,忍不住直接发问:“为什么不是您把性别改一改呢?”
韩渐离点点头:“说得好,如果早三万年,我的性别还能改。自己生总是比别人生要省事,并且稳妥的。”说完了还瞥一眼仙灵宫掌门方沉鱼。方沉鱼被他这一眼,给撇得好像被糊了一脸屎。
“但是我说过,三代之前的魔尊,与人类生了一个儿子。”韩渐离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忆,“大约是天羽皇朝时期,老魔尊好奇也跑到云丛治下,按律法娶了一群媳妇……“
众人脸上空白了半晌,因为并不知这段历史。世人皆以为韩渐离是这世上第一个到处乱跑想媳妇的魔。
但那时候入世的真魔的确不少,其中有没有魔尊却没人知道。而且照韩渐离刚才话里表述的意思,那时候天羽户籍簿上记录的那种“真魔”,应该都是无意中吞过一个修士,或者一个人,才有了自我意识的那种。
所以当时的仙凡融合,到底是发生了多少这样的吞噬?才有了轰轰烈烈的妖魔入世?吞噬之后的魔,到底是算魔,还是算原本人的灵魂,只是生理改编成了一个魔?
天羽本身知道吗?
而在一旁默默聆听的杨夕,却是忽然想起了叶清和。
叶清和一生魔障,就是自己到底是谁。
她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灵魂,或者魔,吞噬融合什么的。有一条隐约而看不见的线,应该可以被更简单的解释。现行的人们定义的概念过于复杂了,反而穷尽心力找不到答案。
她轻声地发问:“理论上,您应该吞噬了您的上一任,然后您的上一任吞噬过您的上上任……您没有那位娶媳妇的魔尊的记忆吗?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跟魔修生出孩子来?”
却见韩渐离摇头:“很遗憾,我的上一任,不是吞噬了那个魔尊。而是吞噬了那个孩子,然后成为了魔尊。那孩子是男孩儿,所以我很难相信我是女人。”
杨夕一愣:“那那位魔尊呢?”她十八层炼狱一行,对六道与生俱来的属性深入认知,并不相信那老魔尊身上会发生子承父业,退位让贤的事。
一旁的陆百川却忽然微妙地笑了一下:“哦,相信……”
韩渐离不痛不痒地回答杨夕:“死了,被他的政敌宰掉了。然后其余的魔修,我这一脉的,只捡到一部分记忆吃,并没拿到怎么选媳妇这个内容。”
一下子众人的神情都有点跳戏,“魔尊”居然有“政敌”什么的,真是只有天羽皇朝才会发生的事情。
苏不言特别傻白甜地问:“可如果您吞了个男的记忆,都没办法让自己相信自己是女的。邓远之他带着记忆投生,不是更难了么?”
韩渐离却道:“不一样,有我帮他。”
苏小门主有点纳闷:“这怎么帮?”
韩渐离眉眼很平和:“灵魂,都是可以破而重铸的。他抵抗,才会觉得痛苦,如果敞开了接受,并没有什么难的。而且我已经把他性别的那部分记忆吃掉了。”
苏不言蒙一个激灵:“你折磨他?到他接受为止?”
韩渐离两手十指插在一起,很稳健地道:“魔有魔的办法,我只是把他拆一拆,不同的部分派不同的魔吃掉,然后再相互吞噬,重新组合。最终把使他排斥的那一部分灵魂分离出来。”
苏不言手脚发凉地倒退了两步,难得地不是感到好奇,而是往就近的杨夕身后缩起来。
杨夕看着韩渐离,好像看到了一个未来的夜城帝君。
“韩渐离!”花绍棠忽然冰冷地喝了一声。
韩渐离看了他一眼,事实上他知道,行走人世,自己的很多真魔的言论,是其他道统的修士所不能接受的。只是他不太能分清是哪一些。
“是你们问我的。”韩渐离解释道。
花绍棠没出声,只是拇指搓着剑柄,眯眼看着他。
韩渐离语气淡淡地道:“基于以上这些,所以我有一种怀疑,是不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魔这个物种。毕竟,除了魔尊之外,其它有灵魂长脑子的真魔都是吃了其它六道的结果。而魔尊,谁知道数十万年前的第一个魔尊,在成为魔尊之前乱吃了什么呢?”
“所以我才想,不靠乱吃东西,看能不能养出来,或者生出来个真魔。”
这才是,真魔韩渐离“想媳妇”的真正原因。
真魔并无七情六欲,但韩渐离的确是一个在窥探对抗天道这条路上,走得相当远的一名修士。
但正如他自己想的,这一趟窃天论道,他的确是来对了,并且可能是收获最大的赢家。
“韩道尊不必试验了,”邢铭忽道,“我们这里有些发现,或许能解答您的一部分疑惑。以及,您可能在以前的探索中,恰恰走错了相反的方向。”
韩渐离一眼扫过来:“怎讲?”
邢铭张了张口,忽然头顶传来闷雷滚滚之声。
韩渐离猛地瞳孔一缩。
邢铭凝眉想了片刻,忽然指向了远处床脚的邓远之:“他这样的,便是您要找的,生出来的魔修。”
韩渐离一愣:“他不是用法宝转生的人吗?”
邢铭只说了四个字,就成功吸引了整座地宫的注意:“阴曹有司。”
这四个字的解释,字面意思,阴间地府有规矩,也可以理解为阴间地府有人管,或者阴间地府有衙门。
苦禅寺的清远大师,从来到地宫的那一刻,说得最多的就是“阿弥陀佛”。其他基本都是废话,身后的弟子则好像都在修闭口禅。
到了此时才终于清清淡淡地开口:“找我苦禅寺,是因为轮回,还是心魔?”
清远大师果然不是一般的和尚。
深知佛门道统衰弱至今,仍然能被主流修真界重视的,只可能有这两个原因。换句话说,这是它们仅有的两项利用价值了。
世事练达,简直不像他这个年纪。
高胜寒趁势开口:“佛门修轮回的年代,是靠什么甄别转世的活佛?”
清远看了高胜寒一眼,忽然一笑:“高堂主这是把两个问题都问了。”
高胜寒一怔:“什么意思?”
清远垂着眸子道:“轮回仍在的年代,佛门子弟转身的甄别,依靠的是心魔。”
地宫里响起不止一两声惊呼的“什么?”
“是佛门弟子转世的心魔里,会留有前世的记忆吗?”杨夕急急地问道,她想起了她自己。
清远大师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是。”
那一瞬间,杨夕浑身的血冷下来,感觉到一阵穿越灵魂深处的迷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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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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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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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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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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