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条条水道蜿蜒在建筑群当中。每一栋屋舍都是建在水面上,由若干汉白玉质地的柱子稳稳撑起。
城市里没有什么行人,所有人都坐着小舟,在这水面上慢悠悠的晃。
传送阵就建在码头模样的平台上。看守传送阵的姑娘巧笑嫣然,对待来客的态度,比之艳阳城的老大爷不知友好了多少。
青锋被漂亮姑娘笑红了脸,躲到自家小王爷背后去,却还要忍不住冒头出来偷看一下。姑娘咯咯咯笑得更开心了。
景中秀用力拍他的脑袋:“爷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杨夕挠着脑袋:“我怎么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呢?”(珍珠挥泪……我还在艳阳城啊……)
如果说“艳阳城”给人的感觉是井井有条的巍峨,“洛水城”则更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自然而然的安逸。
然而这份安逸并没能持续多久。
四人的脚步刚刚踏上码头,景小王爷还在跟码头的船工商量,怎么把他那惹眼的马车弄上船时,杨夕就看见,身后的传送阵又一次放出了光芒。
然后,就见几百名亡客挤成一坨坨黑色打糕的模样,出现在传送阵里。
“在那儿!那老头没骗我们!”
“哎哟,谁踩了老子的鼻子?”
“手放爷屁股上那个,给爷拿下去!等爷出去不剁了你的手!”
景中秀目瞪口呆:“杨夕,你是端了人家亡客盟的分部吗?”
杨夕也很茫然,“我……我杀了他们一个人,大概是他的人缘太好了?”
邓远之推了他们一把,暴躁道:“还愣着干嘛?等着他们出来把咱们踩死吗?几百个呢!”
像这种大型传送阵都是单向的。好比城市的一个入口,一个出口,这样才不会产生空间混乱。杨夕一看“出口”传送阵那边,已经排了数十个客人,不由有点着急,已经做好了单挑几百亡客的准备。
结果这个时候,景小王爷土豪金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灵石,挥手撒出去!大叫一声:“哎哟,这谁的钱掉了啊?”
数十个排队的客人眨眼间就剩下俩!
杨夕:“……”
邓远之:“……”
青锋:“你们习惯就好了,小王爷不想排队的时候都这样的。”
杨夕表示价值观不一样真心习惯不了。
邓远之表示羞耻心不一样的确习惯不了。
看守传送阵的姑娘叉着腰叫道:“你怎么能这样?”
景土豪推了青锋一把。浓眉大眼,五官英俊的小侍卫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通红着脸,从兜里掏出一块挺漂亮的手帕,羞羞的说:“姑……姑娘……能通融一下吗?”
姑娘接过手绢,满脸严冬般的残酷全部化成了春天般的温暖,所有的节操都随着一江春水向东流去,奔流到海再也不肯回来了:“没问题,免费都成,你们爱去哪去哪!这就走着!”
邓远之:我去他的羞耻心!
杨小驴子除了有点心疼钱,对如此猥琐的行为倒是没有什么忌讳,并且深深以为景小王爷真是个聪明人!
配合默契的跑到剩下那两位“不为金钱所动摇”的真英雄面前,从背后【剑府】抽出了一把【玄铁剑】:“二位壮士,你们也看见了,后面那一传送阵亡客都是来追杀我的,因为我刚刚干掉了他们一个香主。所以,你们是让路呢还是让路呢,还是让路呢?”
没有被金钱的打败的壮士,显然还不是那么的真壮士。扫了扫困在传送阵里那打糕般的一坨,果断的转身走了。打起来殃及鱼池可不好。
四人成功插队,在一阵流光中告别了还没能踩上几脚的“洛水城”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的旅程,如果让邓远之来概括,那就是一个没完没了的逃跑,传送,和展示人类猥琐之终极底线的过程。
人干事!
“芙蓉城”,花团锦簇,空气芬芳。花粉过敏的邓远之险些呛死在传送阵里。
小侍卫青锋以他无与伦比的“呆萌”与“羞涩”,完爆传送阵守护大婶。
众人堂而皇之的以大婶的亲戚身份,插队走人。
“空之谷”,城市建造地点在一处神奇的浮空山上。城中所有建筑皆漂浮在天空。人一离开传送阵,也会在空中飘浮。
景中秀高价贿赂排队人群中最靠前的一位穷修士。
众人交换到位置,插队走人。
“厌火城”,整座城市如一座钢筋铁骨的巨兽,垂头可见汹涌的岩浆。这座以采集【熔岩石】为主要收入的城市里,筑基期以下未经淬体的修士,都热得头昏脑涨。
邓远之两手提着他身上唯一一件被汗浸透的裤衩儿,脸色漆黑。
必须插一嘴的是,传送阵的使用者大多是筑基以下修士,因为筑基以后会飞,咱可以自由来去。
杨夕强行开启【离火眸】群体催眠,让所有排队者相信自己还有点东西没有去【多宝阁】买。代价是整张脸上泛起了黑色火焰图腾。
众人自然而然的插队走人。
后记:当天“厌火城”【多宝阁】来了一群要求买“蚂蚁”当宠物的神奇客人,管事表示压力很大。
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昆仑山脚的最后一站——洗剑池。
传说,洗剑池原本只是一潭普通的湖水,并不是一座修者城池。
那时的昆仑,也没有现在的名气。出山历练或执行师门任务的昆仑剑修,每每回山,总是要到这潭湖水里洗剑。
剑修,总是满身杀戮,一生征战。
每一位剑修回到这里,洗净剑上的鲜血,心中的暴虐,只留一腔向道的虔诚,才会再上昆仑。
后来,昆仑名声渐响。仰慕昆仑剑修风采的人,便自发的聚集到这里,伺机围观剑修。
慢慢的,才有了这座名为“洗剑池”的城市。它也是三百六十座修者城池之中,唯一没有城主的一座。
有人说,昆仑山脚“洗剑池”,是一座真正的自由之城。
然而杨夕他们刚到“洗剑池”,尚未来得及感受自由,就先感受了一番什么叫“无主之城”。
“有见过一个十多岁的独眼小姑娘吗?”一群亡客堂而皇之的拦在传送阵前,检查每一个从阵里下来的人。不但要检查这人有没有易容缩骨之类,甚至还要凶神恶煞的逼问上面一句话。得到否定的回答,也并不肯放人走。
公然的防碍传送阵正常经营,看守传送阵的小伙子却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其中有一个没戴斗笠的亡客,骨瘦如柴,面如骷髅,负手站在人群之外,闭目练气。杨夕猜,这应该是他们的头。
景中秀痛苦的捂脸:“这个也是亡客么?丫头你确定你只是搞死了他们一个人?”
旁边,不大爱说话的青锋突然出声:“他修为比我高。”
景中秀悚然一惊。
邓远之疑问:“你是什么修为?”
青锋神色有点郑重:“筑基七层。”
邓远之“嘶”的抽了一口冷气,虽然修士外表总是年轻,但邓远之上辈子阅人无数,看眼神就知道这小子绝对不大。筑基?这得是多逆天的资质!“所以这男人有筑基八层?”
哪知青锋却摇头:“不,高一个大境界。”
邓远之心底一沉,通窍期……
杨夕默默摘下眼罩,把从程家得来的两枚【五骨断魂钉】扣在手掌心里,从背后剑府抽出【玄铁剑】。
她说:“这帮人只是找我,一会儿你们离我远一点,就装不认识。”
邓远之一愣,翘起了嘴角:“哦,我差点忘了,这事儿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青锋忿忿出声:“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的如此没义气?”
邓远之只是冷哼了一声。
景中秀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却是没有说话。
阵法的光芒散去,杨夕独自一人提着剑,默默向着那群亡客走过去。
青锋一脸着急,可是看看自家小王爷不出声,到底是没敢擅自做主。只是一声声叫着:“小王爷,小王爷……”
景中秀只回了他一句话:“你如果豁出命去,能保证她不死吗?”
青锋愣愣的,张了半天嘴,说不出一个“能”字。其实,他连三成把握都没有。
景中秀于是道:“青锋,萍水相逢,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轮到检查杨夕的,是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
杨夕盯住他的眼睛,发动【离火眸】:你看到的是一个小子,你看到的是一个小子!
大汉的眼神略略变得迷茫起来,缓缓说道:“啊,是一个男孩子啊,长得还挺乖。你过来的一路,有看到一个十多岁的独眼小丫头吗?”
杨夕连番发动【离火眸】,满头都是流下的冷汗。声音镇定的道:“没有。”
大汉于是推了她一把:“到那边去站着,不许自己走开啊。”
杨夕低下头,左半张脸都是黑色,右脸却越发白得像纸。稳稳的走进人群中,才松了一口气。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不知是因为透支,还是因为紧张。
杨夕抬手捂住了左脸。旁边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总是不停的拿眼睛瞟她。杨夕皱了皱眉。
只听那女子说:“哎,你明明就是个小丫头啊,怎么他说你是个小子?”
杨夕一凛,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明明不关他的事,却非要凑热闹,好像生怕不能把事情闹大,不能把人给害死!
身边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要看杨夕,杨夕心里一沉,完了,这回是真被路人给害死了。
却听远处突然爆发了一阵惊天动地,暴跳如雷的叫喊:“我去你娘的丫头!爷是男的!你哪只眼睛看我是女的?你家女的能穿裤衩儿上街?”
众人目光马上被吸引过去,杨夕也觉着这声音有点儿耳熟,一抬头,是邓远之正在闹场。
连那一直闭目练气的高阶修士,都被这阵闹腾打断了修行。投过去漫不经心的一瞥。
检查邓远之的那名亡客,看起来的确有点呆相,盯着邓远之的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了半天,一副老实的口吻:“我还是觉得你这脸像丫头,要不这么着,你把裤衩儿脱了我看看。”
邓远之两手捂着裤衩儿,“你特么怎么不脱了裤衩儿给小爷看看?”
杨夕偷笑,小远子又倒霉了。忽又看到邓远之的眼神,往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杨夕恍然一愣!
邓远之是谁?为了个不一定知道内容的古洞府,可以在程家扮五年书童。为了上昆仑山,可以给程家的主子们下跪,当剑仆被人指手画脚。手上没银子赶路,可以咬碎了牙忍住杨夕的挤兑!
这么样一个夺舍重生的邓远之,上辈子如果真是一方大能,也绝对是个能屈能伸的枭雄!即便不是大能,只是侥幸夺舍的小人物,那也必然是个忍得受得的真小人!
他能因为别人觉得他像丫头,就跟人大吵特吵?
邓远之有【顺风耳】,能听见周边所有的声音……所以……他是听见了那女人的话,闹这一通给我解围?
杨夕是真没想到原以为冷心冷肺的“老远子”,在被她那么狠狠的欺负过好几次,还能抹了自家的脸皮来帮她。杨夕心中感激,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对“老远子”好一点!
至少,下次一定把裤衩儿给他留下。
然而世事无常,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有人明明有仇,你以为他无情无义,却在尽可能的时候出手相助。
也有人素昧平生,的确是无冤无仇,却偏要一脚接一脚的踩你。
杨夕身边的那个女子好像很不满意众人的关注被邓远之抢走了一样,撇了撇嘴,又放大了声音道:“问你呐?你明明是个丫头,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才骗得过了关?我们这一大群人,被耽误在这儿,就是因为你吧?姑娘我可是要去昆仑拜师的人,迟不得的!”
这番话声音极大,点得也十分通透了。连那骷髅样的高阶修士也投过了目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锥子一样扎在杨夕脸上。
待看清了她湛蓝的左眼,和半张脸的黑色图腾,似乎微有一瞬的迟疑,随即,露出了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笑容。
抬起枯瘦手掌,向着杨夕的方向一抓。
杨夕完全抵抗不了,腾身飞了出去。在空中凶狠的转过头,眼神几乎是狰狞的扎了那女人一眼。
随即,被人捏住了脖子。
一个干涩难听的嗓音在耳边低声道:
“昆仑守墓人?……上代的守墓人是眼瞎了吗,怎么会找了你这么个轻狂孟浪的丫头?”
听到“守墓人”三个字,杨夕的瞳孔一缩,挣扎间才注意到了自己破损的手套。
大意了……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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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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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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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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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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