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黑夜森森、细雨正绵,但那一阵琴声却像是一点破开混沌的荧光,让人心头为之一清。听着琴声,不知为什么,我一时也有些痴了。前方虽然濠雨纷乱,看的不是很远,但依稀中,我仿佛又看到了梦寒烟的身影。
见我止步不前,背后的朱二忽然笑道:“顾小子,我家小姐就在前方,你把我放下来吧,我们快些过去。”大概朱二觉得我这么背着他过去有些失了颜面,我也没坚持,放下他,跟在酒上道人的身后向前走去。
苦枫桥就在前面,距离我们已然不远了,但听那阵琴声,不像是在桥这边响起的,琴声绵绕夜空,时断时续,更像是在苦枫桥的彼岸。
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刚走进前方那一片稀薄的林中时,耳边,忽然又多了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那是洮水江的声音。
走到这里,那一阵琴声已很是清晰了,不再缥缈难捕。倒也奇怪,洮水江两岸宽阔涛涛,昨天我们经过时,江水还汹涌澎湃,声势如嗡如钟,但今夜却显得平静许多,像是一脉大一点的出山泉水,叮咚淙淙响个不断。
梦寒烟曾说过要找个歌姬来为我弹奏一曲《青山忘云》。那一日她酒醉后的戏言,仍在我耳边轻荡,只是我那时还不知林楠真实的身份,而在后来的走镖日子中,我每每想起那一段往事时总是恍然不已,才知道,其实梦寒烟也是深谙琴律的。
这般想着,我不禁往前小跑了一段,但仍觉得走得慢,又轻跃了几步。大概我这么着急的往前小奔,酒上道人和朱二只怕又会觉得我是个酒色之徒了,但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自顾往前加快着脚步。
越往前走,江水声和琴声便越发的清晰了。幽柔的琴声,仿佛雨露绿丛中的清风,拂过来,似透心爽朗,明澈的几如不掺丝毫纤尘,超凡脱俗。而那阵江水声却像是曲高和寡背后的伴奏,在琴声漩荡江水两畔时暗中推风助兴,轻喧缓腾。
我小步疾跑着,任由琴声江水声萦绕耳边。明亮的眼眸,半掩的面纱,那一日她匆匆离去,留在我脑海的,尽是引泉寺中那一身俏影。
回想着两年前在衡州的一幕幕,我心里也有些感叹不已。当初如果没有梦寒烟,我也不会活到今天,只怕早就被马千里斩杀在那个雨夜了。有人说江湖上分分合合、常聚常散,都只不过是一场相逢又相离的宴席罢了,可对于我来说,这场宴席结束的实在也太过突然,甚至直到宴席散去时,我才如梦方醒。不过,好在这场宴席还没散。
此时我已快奔至薄林的尽头了,出了这一小片树林,再往前便是苦枫桥所在。这时的琴声也已近在耳边,但声调中比之刚才多了不少骄韧之色,便如一翩寒蝶在雨中犹自舞动,虽经风雨,但仍不退却也似得。
正跑着,忽然,那阵琴声猛地转了个柔低垂声,已弹到了尾声,只留一尾细细的余音,在空中袅袅飘荡。
弹奏完了么?
我想着,踏出了这一片树林,但马上在苦枫桥的东岸站住了。远远望去,在苦枫桥对岸,只见得有两盏昏黄的灯笼正高高悬挂,下面则并排矗立着七八个身影。
那两盏灯笼被两根细长的竹竿挑在高空,将苦枫桥的那一头照的通亮。灯下人群前处撑了一张打伞,伞下正有一黄杉女子端身而坐,面前摆着一张长长古琴。
弹奏古琴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梦寒烟。
即便现在夜雨昏暗,距离又有些远,但我还是一下子认出她来了。
梦寒烟此时脑袋微低,雪白的五指正在琴弦上缓缓拨动着,她的这一曲虽已抚了,但尾声却被她带的很长,仍细丝般萦绕着,立在她身后的那几人似乎也是听得呆了,木偶般站着,动也不动。
眼见梦寒烟就在彼岸,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怔住了,双脚像是扎了根,怎么也不敢往前再迈一步。她垂首抚琴的样子实在太美,如暗夜中的一朵幽花,娇艳的不可方的,配合着周围的江水山林,她人又像是坐在画卷中一样,唯俏唯美。
那人,真的是梦寒烟吧。
我胸口剧烈地跳动着。两年未见,她的样貌根本也没多少变化,虽然她正低着脑袋,但也难掩那份落雁娇容,一身黄杉较之以往的劲装也平添了许多柔若。
说不上为什么,看着苦枫桥彼岸的她,我居然又有些痴了,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琴声渐低,江水声愈显突兀。这时,落在我身后的酒上道人和朱二终于赶了上来,二人走过我身边,在我前面站住了,朝着梦寒烟遥一躬身,酒上道人高声道:“禀小姐,顾天带到。”
因为我们这边还有树林遮掩,光线仍有些暗淡,所以我走到这里时梦寒烟等人并未注意我的到来,但酒上道人这一声喊得很是响亮,话音一出,我猛地有些惊醒,才发现自己刚刚出了神,而对面的琴声也随之一顿,我看见梦寒烟抬起了头,朝我们这边望了望。
她的一双眸子依旧是那般明亮啊。
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透彻的像是一弯清水。虽然隔了这么远,她不一定能看清我,但见她看过来,我还是莫名的有些手足无措。
梦寒烟看了片刻,忽然笑道:“顾大哥既然到了,便过来吧。”
她的声音清明玉润,比女扮男装的那个“林楠”也实在要好听的太多,不过话语中却仍和往日的那个“林楠”一样,保留着那份随和。
听得她这么叫我,我定了定神,强忍着心头的悸动,同样笑道:“林兄弟......我们又见面了,呵呵。”
这句话一出口,我便觉脸上有些火辣。梦寒烟此时已恢复了女儿装扮,本来我是想佯装镇定唤她一声“梦姑娘”,谁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林兄弟”,想要改口却已来不及,原本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反倒被我说的支支吾吾的。
梦寒烟似听出了我的心思,倒也没怎么在意,只是掩嘴一笑,道:“顾大哥,外面泠雨渐灏,我这里备了些小酒,你过来品尝品尝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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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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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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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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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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