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沿着那一条沟通渭水与长安城之间的人工运河进城,还未见着城墙,便已先见了富庶景象。
河岸上行走的农人小贩,成群结队玩耍嬉戏的乡间小娃,竟多穿着彩布衣裳,颜色鲜艳,隐约还有各种图案花样。
船队靠岸休息的时候,便有货郎过来兜售,他们那担子上甚物什都有,其中最得小娘子们喜爱的还是那些五颜六色的头花,一文钱能买两朵哩。
这边方才有人买了,不多时,那边又过来一个小贩,极相似的头花,一文钱能买三朵,小娘子们挤挤挨挨地看头花,也顾不上天气炎热汗流浃背,一个个新鲜异常。
南北杂货的人与小娘子们说,这样的头花长安城中有很多,价钱相差无几,款式却要比这边多得多,更有的挑拣。
但还是有不少小娘子禁不住心中的喜爱,花钱买了,她们将买来的花儿戴在头上,吹着夏风看着两岸的风光,一路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的东西二市乃是过午开市,他们的船队正是下午那时候进的西市,于是这些小娘子们便很是见识了一番西市的繁荣景象。
这般的人山人海,她们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渡头上停着许多像他们这样的货船,无数的民夫正在来来往往地搬运着货物,他们竟不用肩膀扛,而是将货物一包包搬到那些低矮的小车上,再拖着小车上岸。
那边船上几个领头的人去组织卸货的事情,这边小娘子们便在各自的船上等着,船夫不许她们下船,怕走丢了。
不多时,只见岸边有人推过来一个十分高大像塔子一般的物什,一并推过来的还有一条坡道,那塔子上面有一根杆子,杆子下面垂着挂钩,将坡道一头挂在勾上,下面几人合力摇动手柄,旁边船上的那些小娘子们都还没看清他们是怎么做的,那条坡道便装好了,搬货的民夫们拖着车子,鱼贯从那坡道上上了货船……
待安排好了卸货的事宜,南北杂货的人又雇来几十辆马车,将那些小娘子们一个一个装到车上,运往升平坊。
那马车也只是寻常的租用马车,拉车的乃是矮脚的驽马,车厢也很寻常朴素,眼下天气炎热,很多车厢前后都只搭了布帘子,至多再搭一个横木,避免车上的人跌下去,那布帘子未必洗得十分勤快,难免也会有些气味,小娘子们却不在意,掀开布帘去看沿街的景象,一眼都不舍得错过……
之后她们便被安排在了升平坊的那个院子里,那里的屋舍虽然久不修缮,却也还算住得人。
后来她们这些人又按十人一组分了,每组各选一个组长,在各组长的带领下,开始了她们在长安城中的学习生活。
眼下这时候时间还不到七月,距离八月初一正式报名还有一些时候,但提前来到长安城的外地女子数量不少,但凡是寻到了罗家人跟前的,便都被安排在了这边。
这消息很快也在长安城中传开了,原本还有一些借住在别处的小娘子们,在听说了这件事以后,纷纷都向升平坊汇聚而来。
这么多人住在这一个大院里,每日里要吃要喝,各种琐碎杂务也很多,罗用便把这些事情交给五郎和七娘去打理。
六郎早些时候去往河南道修桥去了,他如今已是专心机器坊那边的学业,确实也是学得有模有样,罗用就打算让他先在那边静心读书,待几年后再看情况,他现在也才十几岁,年轻人只要肯钻研肯用功,就肯定会有出路,不愁什么。
相对来说,五郎和七娘问题大些,五郎是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瞅着就是一只闲云野鹤的模样。
七娘则是对什么事情都太上心,贪新鲜又没定力,虽有几分机灵劲,却到底缺少恒心。总之这两个人都比较让罗用犯愁,再这么放任下去显然也不太行。
“不就是阿兄你自己不爱管那些杂事……”七娘哼哼唧唧地揭罗用老底。
罗用自小就会哄他们干活,从前在西坡村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怎么会走路呢,罗用就哄她和六郎喂鸡,还总给他们戴高帽,搞得她俩还以为自己要是不好好喂鸡,家里头就要破产了一般,很是忧心,每日里勤勤恳恳地干活。
“我这不是没工夫吗,要不然你我换一换,我去管那些事,你来替我当县令。”罗用抬头看了七娘一眼,这才管了几天,就哼哼唧唧起来了。
“阿兄,不若我们还是请个人来管。”七娘这就想撂挑子了。
“那你便寻个人选来与我看看。”罗用倒也没有真的要把他们兄妹二人一直押在纺织学院那边干活。
罗用这话说完没几日,七娘果然就给他推荐了几个人选过来,罗用一一看过了,却并不十分满意。
七娘找来找去没找着合适的,便去寻大娘相帮,大娘手底下那些个管事可都是精挑细选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尤其如果是要安排到纺织学院那边做管理,那样的人,在她手底下,也是顶拔尖的人才了,哪能轻易割舍。
大娘来问罗用,罗用便说没有的事,七娘自己不愿干活想找人顶缸呢,叫她莫要当真。
结果大娘就把七娘给训了一顿,说她今年都十七岁了,整日里还惦记着玩,让她在纺织学院管事,多好的一个活计,别的小娘子求都求不来。
七娘倒也不是一点都不想管这些事,主要就是事情太多太杂,她觉着太累。
好在几日以后,五郎终于寻着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那人乃是五郎一个朋友家的家奴出身,他祖上乃是南方山区里的蛮人,究竟是哪一片山区哪一个部族,如今已是没人能说得清楚。
只知晓当年他太爷爷被人贩子掳了去,用绳子捆了,一路驱赶到长安城外,卖与五郎那朋友家中,就在城外的庄园耕地,后来与同为家奴的一名女子成婚,诞下子嗣,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与主人家也是越来越亲近起来。
此人大名叫作周兴,周是他主家的姓氏,因为世代为奴,逐渐便也随了主家的姓氏。
原本周兴一家是与主人家同住在光福坊那边,去年秋里长安县那边有了小学,其中城北的那一间,距离他们当时的住处不远,于是周兴便把自己的两个孙儿送到那边去念书,不想竟都十分优异。
今年开春,周兴去求主人家,道是为了儿孙计,想要脱了这贱籍去。
那家人道是改换户籍不易,不若还是先让他那两个孙儿念着书,周兴与他的儿子儿媳几人依旧在府里干活,也好有个数生计,将来他那两个孙儿若是果真能有什么出息,再从长计议。
周兴却是不愿,又道出了早年战乱,他父兄跟随主人家四处避难,世代忠心,甚至还有为了保护主人家而丢了性命的,请主家顾念这一份情义,将他们一家放出。
这件事闹到后来也是有些不快,但那周家人最终还是将他们一家放了出来,并他家祖上几代的积攒,也一同让他们带了出来,并且帮忙改了户籍,如此做法,堪称仁义。
为这事,不少相熟的人家之间便也生出了一些风言风语,道这周兴挟恩图报,说他到底不是个好的,不及他父兄忠义。
还有往日与他们一同在周府为奴的那些人,也有很看不上他们这一家人的,路上遇到了便要朝他们吐一口唾沫星子,以显示自身对其的鄙薄和厌恶。
而从那周府出来之后,周兴一家的日子确实也过得比从前艰辛许多,早前五郎他们曾经在街上遇到过他,那时候他正挑着一个担子沿街叫卖糕饼。
这人原本在周府之中也算是一个比较有地位的管事,如今这般,着实就显得很落魄了,很多人不能理解他的选择。
这一次女子纺织学院要招管事,五郎的那个朋友,也就是周家的一名小郎君,就想起旧仆周兴来了。
虽不满他就算伤了旧情也非要从周家脱离出去的行为,但到底还是看不得他如此落魄,于是这少年郎便与五郎说,不若便叫阿兴去吧,即便当不成大管事,做个小管事也可,总好过在外面做小贩。
第二日,罗用在长安县公府这边,差人去请那周兴过来谈话。
这周兴年岁不到五十,留着一脸山羊胡子,看起来也是有那几分小老儿模样,精神倒是矍铄,并没有什么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罗用与他对话几句便知晓了,这确实是个聪明人,进退之间很有分寸,言谈举止给人感觉也很和善。
罗用问他因何要离了旧主家,他说这是赶上潮期了,不走不行,贫家儿郎若想一跃龙门,便要顺着这鱼潮而起,成与不成,全在今朝。
“郎君可曾见过那随丰而食的饥民,早年间关中闹饥荒,许多百姓去往关外求食,行得最远的,便是那河西都去得,岭南都去得,平日里若是只有那三五百姓,这些地方如何去得?”
“而今纸笔价贱,粮食丰产,在这长安城中,读书识字的少年人数不胜数,待这些少年人学成之日,他们便要为自己寻求出路,就好比追逐食物的饥民,人数众多,浩浩荡荡,求食之心迫切,那是谁也阻挡不住的。”
这天下午,罗用与周兴谈话之后,亲自将他送到长安县公府大门外。
数日以后,这个名叫周兴的南蛮后人,正式成为女子纺织学院的一名管事,主管一切杂务后勤。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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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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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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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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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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