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到齐了,罗用就给他们演示了一下自己最近刚刚琢磨出来的那种更加省时省力的制毡方法。
这十几个弟子的手艺都是很不错的,虽然制毡时间没有罗用那么长,但如果真正论手艺的话,罗用在这些人当中并不算最强。
许二郎在屋中点了好几个油灯,光线却依旧昏黄,罗用借着这样的灯光,勉强做了一遍演示,又给他们讲了讲自己最近的制毡心得,然后又与他的那些弟子们做了一番交流。
其中有一个姓杨的弟子,这一次拿了几个用铁针加工而成的羊毛毡针,这些羊毛毡针有单头的有双头的还有多头的,粗细也各有不同,罗用试过以后觉得十分好用,于是很高兴。
“此物为四郎所制?”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大约就是体现在这些地方了,罗用顾及不到的地方,其他人就能帮他想到做到。
“此物乃我婆姨所制。”那杨四郎言道。
“尔夫妇皆是心巧手巧之人。”罗用赞道。
“她也是为了多戳几个垫子,好多挣几个铜钱。”杨四郎笑道。
说起来,这制羊毛毡的手艺上去以后,前期的制作度就会越来越快,但如果想要让整块毡面看起来平整细腻精致,最后一步的戳刺就十分重要,而且相当耗费功夫,并不会随着手艺的精进就加快多少。
平日里杨四郎在家中制毡,他妻子便带着几个娃娃帮他做那最后一步的戳刺工作,他们这些搞后期工程的度,根本赶不上制毡的度,于是只好将手工活出去给邻人做,这样一来,一个垫子就要少挣两文钱。
这杨四郎的妻子从前也是吃过苦受过穷的,十分心疼那两文钱,平日里更是在自家挣命般戳垫子,刚开始用一个细竹签,后来便将几个细竹签用绳子捆成一把,一戳一小片,但是这样一来,不知为何戳出来的垫子就不如用一根细竹签的细致,虽能多挣一些铜钱,可到底还是担心自家这个垫子做得不好,罗用会对她家丈夫产生不满,于是只好放弃那一把竹签不用。
虽是如此,她心里却一直都对这个事念念不忘,就想改进一下工具,好叫戳垫子这个工作能再加快一些。经过不断的思索和尝试,最终就被她弄出了这样一套工具,现在他丈夫在制毡的时候,也没少用她做出来的单头戳针和双头戳针。
杨四郎今天拿了这一套工具过来,除了与同门师兄弟互通有无,自然就是要送给师父了。
“此物既是你妻子所制,我又如何能够白拿?”罗用笑着从身上摸出十文钱递到他手上。
“也要不了这么多。”那弟子连忙推辞。这时代的铁针说起来也是不便宜,但是再怎么不便宜,这几样小工具,也花费不了两三文钱的,因为这时候的铜钱购买力很强,一斗粟米才需五文钱左右。
“你妻子如此巧心,怎么就不能挣这几文钱?”这个工具一做出来,就为他们的制毡过程提供了不少便利。说起来,罗用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了。
“师父言之有理,这样的工具我也想要一套,便叫你婆姨帮我也做一套吧。”当即,又有其他人掏钱要买这个工具。
其实这样的工具,一旦拿出来了,他们看过了自己也就能造,花费不了那十文钱,只是此物既然是那杨四郎妻子所创,自然也应叫她挣些钱财,再说他们近来每日里忙着制毡,实在也腾不出功夫去折腾那个,就连今日师父进城,他们照样也要忙道天黑后才过来。
“如此,便替我婆姨谢过众位了。”那杨四郎也是高兴。
等他回去以后跟自家婆姨说起了这个事,她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一副工具十文钱,她一天可是能弄出来好几副的,一天好几十文钱的收入,对于一个从来没挣过大钱的寻常妇人来说,简直就跟天上下钱雨差不多了。
师徒又叙了几句,罗用便让他们早早回去休息了,也是忙了一天,今晚回去睡一宿,明日天未亮又要起床,用过了早饭,天刚亮就要开始干活。
许家院子不大,人口却不少,如今又来了许大娘一家,住着也是有些挤了,在这种情况下,罗用原本是不肯独自再占一间屋子的,但许家人却十分坚持,早早就把屋子给他腾了出来,坚决不肯叫他跟别人挤着睡,推辞不过,罗用最后也只好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第二日一早,许家人早早起来干活,罗用也跟着他们早起,用过了饭食,便谢绝了许二郎的陪同,独自一人赶着驴车去了牲畜市场。
现如今他家多出来那许多田地,拉犁耕地需要的健牛,他是迟早都要买的,只是在牲畜市场逛了一圈,却也没有瞅着合适的,价钱还比前些时候高出不少,想来是因为近些日子以来,有不少外地人在离石县置办牛车的缘故。
说是牲畜市场,其实也就是一条破落的黄泥小街,街道两旁有那三五家经营牲口买卖的商户。
本地人要买牲口的,有时候也会来这里看看,但绝大多数都还是靠相熟的人牵线搭桥,直接从村人手里卖得,也可用粮食交易,比这县城中要实惠不少。
罗用赶着马车出了这条小街,打算买些肉菜食盐便回西坡村去了,拐过一个弯,却看到街边围着不少人,罗用坐在驴车上,往那边一看,便看那边墙根下正在进行的人口买卖。
自从来到这里,罗用便知道,在这个年代,活人也是可以拿钱买的,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买人,对于这些事情,也都是采取的回避态度,他也当不了救世主,与其看得心里难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这时候他也秉承着一贯的态度,撇开脸去只当没看到,赶着驴车便往那闹市区走去。
只是没走出去几步,他却又拉了缰绳,让五对停了下来。
“可有会做农活的?”罗三郎走到墙根边,看着那一排待卖的少年男女,问道。
今年他们离石县的粮食收成还不错,粮价也很稳定,又有他展出燕儿飞羊毛毡等物,不少家庭都因此找到了收入,虽收入依旧微薄,但总不至于窘迫到过不下去,需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眼前这些少年男女相貌都还算端正,年纪也好,都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想来就是某些人瞅准了最近城中有钱人多,便把早前买得的奴仆拉出来转卖,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做买卖原本便是如此。
“咳咳!”旁边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咳了咳,笑着和罗用打招呼道:“原是罗三郎,怎的今日还在城中?”
面上客气,心里却直骂晦气,他今日出来,其实就是为了碰碰运气,万一遇着肥羊了呢?那些个从长安城来的郎君,手里头可是有钱得很,万一对了眼缘,随便拿出个十两八两的。如今这货源是越来越少了,价钱低了,他是一点都不想卖。
“我、我会做农活。”这时候,墙根下一个长得黑瘦矮小的男孩怯怯地出声道。
“你会什么?你长这么大都没有摸过农具,胆敢欺瞒郎君,当心我扒了你的皮!”那中年男子凶狠道。
“我也会做农活。”这时候,又有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的少女大声说道。
那中年男子转眼向她看过去,眼中尽是凶光,脑子里转过一圈,张口便道:“你这狐媚子,五岁便被卖去伺候人,会做个什么农活?莫非是瞧罗三郎年少心善,打的什么歪主意?”
“这二人作价几何?”罗用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他的那些话。
“三郎若是想要买人回去做农活,自然是要选那些身体精壮能做重活的,眼下这样的,买回去了怕也不合适。”那人的态度隐隐也变得有些强硬起来。
“你便说多少钱吧。”罗用面上不显,态度也是强硬的。
对方见这棺材板儿怎么说都说不通,板着一张棺材脸,竟是打不走了,于是便狮子大开口道:“三郎实在要买,便算你十贯铜钱一个吧。”
“你是哪家人?”罗用皱了皱眉头,两眼直视对方面容,问道。
“……”那人被他问得一噎,这棺材板儿难道还打算找他秋后算账不成,考虑到如今这人在离石县的影响力,再想想那些与自己有所往来的商贾富户,自己今日若是得罪了这罗三郎,今后的买卖怕是不好做。
“我呸,一个人要卖十贯钱,你怎的不去抢?”这时候,旁边围观那些人里头,也有听不下去的。
“去年我见你在城里买小孩,一个人才给四百文钱。”又有人揭他的老底。
不少围观群众七言八语,这时候的人大多耿直,许多人还上过战场,很有几分血性,并不十分惧怕那些个恶势力,对于一些穷苦人家卖儿卖女一事,大伙儿也都觉得无奈,既然活不下去,卖了总比饿死强吧。
但今天这人实在不像话,往日里不到一贯钱就能买得的少年男女,他竟敢跟罗三郎要十贯钱,那少女也就算了,总归还算是长得不错,那少年黑黑瘦瘦那模样,他也敢要十贯钱?简直欺人太甚!
“三郎,这人我知,他便是那……”当场,便有人把那中年男人的来历给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家亲戚在城中开的商铺名字都给人报了出来。
“刚才是某一时昏了头,三郎莫要见怪,这些都是好货,我今日带他们出来,确实也是打算要卖十贯铜钱一个的,三郎既是要买,我便按五贯铜钱一个,卖与你,如何?”那中年男子倒是能屈能伸。
“这个两贯钱,那个一贯钱。”罗用先指了指那个高挑少女,然后又指了指那个黑瘦少年。
“三郎,你这着实叫某为难。”那人脸色十分难看。
“为难什么,我看这个价钱就很公道,三郎未曾欺你半分。”一个围观的粗壮汉子仗义执言道。
“若不是最近城中来了那许多贵人,根本也卖不得这许多铜钱。”他们城中为何能来这许多贵人?还不是因为罗三郎,要搁在往年,就那黑瘦少年,能卖得了一贯钱?做梦去吧。就是那长相还算不错的少女,那也得看运气看行情,能给他两贯钱,着实算是厚道的了。
“你若是实在为难,不卖亦可。”罗用说道。
今日若是不把这两个人买回去,叫他们再落到这卖人的手里头,怕就真的要被扒去一层皮。罗用刚刚也就是问问,若是无人应话,那也就罢了,既有人应话,这事又是他挑的头,那必然就是要管到底的。
这两个人,他今天必然就是要买得。你说不卖?那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后果了,以罗用如今在离石县的影响力,想要排挤几个人又有何难?他今天就是仗势欺人了又如何。
……
时至中午,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罗三郎赶着驴车出了城门,车后还跟着一矮一高一对少年男女,这两人最终就是按照罗用开出的三贯钱的价钱完成交易,一文钱也没有多给。
这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对于那些已经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罗用也没有任何办法,还有一些原本就想要通过与贵人接触来给自己谋得更好的生活的,他也无意去阻对方的路。
只这两个少年男女,当着那人贩子的面,敢说自己能做农活,愿意被他买走。罗用便不能丢下他二人不管。
管这许多闲事,日后定是又要生出许多麻烦……
罗用看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想做的事情越多,想管的事情越多,就会将自己置于越危险的境地,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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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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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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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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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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