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眼中的感情,没有丝毫波动。
如果以为这种事就能让他动容,那也未免太过天真了。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掉丹顿,无论是什么、也不能让安南扭转这种想法。
不过是死亡与痛苦的抉择而已……人生不是本就如此吗?
丹顿依然没有出现。
安南眼前画面再度一转。
这次没有画像的叫嚷,世界很安静的发生了转变。
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进入了极昏暗的某个像是巨大笔筒一样的世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而正上方则是唯一的光亮。
他自己则正抓着一根极细的绳索,正往上爬行着。
这根绳索仿佛快要断绝了一般、崩的非常直。
安南仿佛感觉都了什么一样。
他低下头去、看到自己身下仍有许多人抓着这根纤细的绳子。
无数的人像是柯南里的小黑一样——看不清男女老少,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聚集在自己身下,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顺着蜜糖排成一排的蚂蚁一样。
一开始安南还没反应过来。
但低下头看到这无比熟悉的场景后,让安南眨眼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是……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
“……原来如此。”
安南已经理解了恐惧碎片的基本规则。
在堕入深层噩梦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这恐惧的正体是什么。
——要么是某个拯救者或是先行者“对愚昧凡人的绝望”,要么就是“在离终点只差一步时失败的绝望”。
丹顿无非就是想看到安南气急败坏,扯断蛛丝时的暴怒……要么就是想要在安南爬到最高点的时候,看到蛛丝突然摔断时的绝望。
“呵……”
安南突然笑出了声。
他向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下面的小心了!
“继续往上爬的话,这蛛丝会断掉的!”
发出警告之后,安南便没有再行理会下面跟着的人。
只是专注的往上爬。
虽然这个噩梦是蜘蛛丝,但安南不是犍陀多。
他自然会给下面的人以机会……但这并非是慈悲与怜悯,仅仅只是“公平”而已。
他们当然有向上爬的权力。
只要不是故意往下爬、或是挡其他人的路……向着更好的光明之处前进,安南没有阻挡他们做这种事的欲望。
——即使在人群聚集起来后,就会迎来必至的毁灭也是一样。
安南并没有命令他们放弃求生、或是暂缓求生的立场。
分清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是非常重要的才能。
这些人并非是他的下属,也不是他的仆从;安南不是他们的拯救者,也不是他们的家长、更不是他们的主人。
安南也不是非要爬出这座地狱……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只是理所当然的做着应做之事。
因为与向下相比,向上会更好一些。
那么就应向上爬去——仅此而已。
如果安南与他们一同坠落,那么这也是他们的选择所带来的、必至的命运。
安南会乐于看到其他人承受他们愚蠢盲行的代价……或者说,报应。
但他绝不会主动干涉。
因为他不应该成为他们的报应。
安南向上望着光,专注的在蛛丝上爬行着。
不出意外的。
就像是安南最开始所料的一般,在安南接近顶端的时候,那根蛛丝突然断掉了。
诸多人重新跌回深渊。
安南也不例外。
“啊,失败了。”
在空中坠落时,安南脑中平淡的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能从这个恐惧中出去了吗?”
但在安南一直坠回深渊时,他却没有掉落一点健康度。
他落入腥臭的血池之中,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现在,过去了一秒钟。
而下一刻,银色的丝线再度凝结。
“……哈,原来如此。”
安南突然笑出了声:“每失败一次,才只会过去一秒的……‘永远重复同样失败的恐惧’吗?的确算是个很强大的大招了,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会让他们精神崩溃吧。
“真是奇怪,外面难道发生了什么吗?你突然下这么重的手……是担心有人把我从梦里救出去吗?”
浸没在腥臭的血池之中,安南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安南的声音却是那样冷漠。
“——可别去想这么好的事啊,丹顿。
“不要想着有人会来的——是你才对。”
他回过头去,与那些“小黑”们对视,在他们眼中敏锐的捕捉到了恐惧与失落。
是在这里重复了许多次的失败了吗?
第三次,还是第五次?
不可能更多了,他们的意志已经开始涣散了。再多的话,他们就要失去神智了。
也罢。
那就让他们承受苦难吧。
那就让他们去失败吧。
那就让他们一蹶不振吧。
“——但只要能振奋精神,与我一同爬行的。”
安南缓缓伸手,握住脆弱无比的蛛丝,高声喝道:“那就一起来!”
于是,第二次坠落。
紧接着是第三次。
第五次。
第十次。
跟随着安南爬行的人越来越少……在第十二次的时候,就只剩安南一人爬行。
但最后,安南仍然会在仅差一步时坠落。
但与那些仰望着安南的人不同的是……无论他失败多少次,都还会再度往上爬——
这并非是反转的冬之心所导致的结果。
而是安南在穿越之前,就拥有的特质。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一分钟。
并非是安南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失败。
而是因为他人的失误、因为无端的苦难……或是因为——所谓的【命运】。
若是普通人的话,或许早已气急败坏了吧。
“真好啊……”
安南喃喃道。
他的瞳孔越发闪光。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过着顺风顺水的生活……
安南都快要忘掉,这种约束自己的感觉了。
他以前起床时绝不赖床,不抽烟也不喝酒。绝不吃的过饱,也不会在工作时摸鱼。上床之后就不再玩手机,睡前三个小时就停止进食。
过着如此节律的生活——除了因为那份宝贵的理性之外。
另外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安南享受着这份“强制约束”自己时的受难感。
——就如同苦行僧一般。
现代生活苦行不易,但在诱惑极多的现代、仅仅只是保持理智和节欲便已是苦行。
但没想到,仅仅只是过着苦行般的生活——强制学习、强制工作……甚至强制游戏通关,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安南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从这点来说,我倒是要感谢你啊……丹顿。”
第一百次坠落时,安南眼中的光却是越发闪耀。
继续。
坠落。
继续。
坠落。
——继续。
安南脑中浮现出了他曾经在某个游戏中,千百次见过的那句话——
“人类啊……”
安南低语着,再度握紧绳索。
——没有羽翼,尔等何以向上?
“可能是,因为我……不太正常。”
可能连安南自己也没有察觉。
他的嘴角……是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而他的眼瞳,比星辰更加璀璨。
“——继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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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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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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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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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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