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三不管已经有了秩序的景象,不时有面色冷峻的军人巡逻经过。
让人觉得稍微有点不适应的是,这些军人不苟言笑,既不跟商家打招呼,见了卖艺或者逛街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不出言调笑。
偶尔有拉车卖苦力的经过,这些人才会果断上前帮帮忙,推一把,末了也不让别人谢,自顾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现在有些人已经不去看打把势卖艺的了,专门来看这些大兵。
老范的茶摊生意好了不少,因为除了游玩的人变多了,经常有茶客边喝茶边感叹,什么一夜之间变了天,什么津门来了韩青天。
老范就笑眯眯地在那端茶送水,打扫桌子,并不多插话。
偶尔算命的半仙儿来讨杯茶水喝,他才变得活泛起来,一边拿热茶递过去,一边开言道:“我说半仙儿,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什么命不命的,从来都不信,你在那蒙事,遇到手面阔气的,能吃顿饱饭,生意不好,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不如到我这来帮衬帮衬,咱老哥俩搭伙作伴,哪天死了好有人给收尸不是?”
半仙儿翘着小拇指喝了一口茶,完了舒坦的擤擤鼻涕,又在前襟上蹭了蹭,得意笑道:“你懂什么,老范头,你也就是摆茶摊的命,当初你救了那个大玩闹,要是但凡有点想法,怎么至于整日小饭菜度日,何至于膝下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老范头撇撇嘴,“呵,我干活吃饭,夜里睡得着觉!当初救那个人,我也不知道他是干嘛的,早知道他要是吃偏门饭的,老头子我怎么也给他来个见死不救!”
半仙儿放下茶碗,用前襟擦擦嘴,“那个人,毙了吧?”
老范头没说话。
半仙儿起身,悠悠道:“老夫掐指一算,今年不是一个两个人遇贵人,而是津卫这地界遇贵人,今年也不是一个两个人遇劫难,作恶多端之人都遇劫难,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前日我给人测了一个字,这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岂有一个人两种命的道理?怪哉!老范头,你看这世事如棋,风起云涌,我再掐指一算,咱们总算能过几年好日子,且活着吧!”
老范头把茶碗收了,冷哼一声,“神神叨叨,只要问心无愧,天天都是好日子,活着自不必说,怎么也得死你后边,不然谁给你收拾?话说在前头,你欠我不少茶钱,以后啊,顶多给你卷个席筒,什么柏木棺材,那是想也别想啊!”
半仙儿摆摆手,边走边唱,“世人都道神仙好……”
……
街面上逛街的人多了,往日要是这样热闹,那些个凶神恶煞的混家子少说得四处游荡,敲诈勒索,调戏妇女,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不见了踪影。
一个打把式卖艺的摊子,壮硕的汉子擦擦汗,收了一圈儿钱,看看帽子里头,收成不错,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旁边一个少女甩着大辫子过来,脆声道:“爹爹,别美了,今天的份子还没交呢,这天不收恶人,咱们辛辛苦苦卖艺,打生打死不说,到了还得交给他们一份儿!”
汉子一笑,摩挲自己的大胡子,“闺女,你拿几个大钱,趁着还没散市,去走走逛逛,买几个头花针线什么的,跟着爹爹走江湖也苦了你,连个女儿家的东西都没有。”
大姑娘抿嘴一笑,脖颈上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随即露出凶相,“哎,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着出去赌钱了?怎么,这是赢了多少,出手这么场面?”
汉子面色一窘,“我不就赌了那一回……”连忙岔开话题,“闺女,你还不知道,没人来收份子啦!”
女孩儿眨巴眨巴大眼睛,“怎么,他们发什么善心?”
“发善心?呸!这些王八羔子会发善心?闺女,是津门来了一位韩镇守使,这是真真正正的青天大老爷,别看他老人家没来几天,但好事儿办的真不少!什么大玩闹,什么恶步军,通通抓起来,该判的判,该杀的杀!”
“真哒?”大姑娘一甩辫子,“我不要什么头绳头花,那是小孩子玩儿的,爹爹这两天累了,晚上给你打二两酒,就二两,不能多喝!”
汉子兴奋的搓搓手,随后眼眶有点发红。
正说着话,旁边路过一个鬼鬼祟祟男子,上下一新,穿的哪看哪别扭,揣着手,急匆匆的走。
大姑娘眼睛滴溜溜一转,上前拉着他,“豁爷,您到哪儿去,今儿的份子怎么不收了?”
豁子急着到锅伙里取藏着的财物好跑路,被大姑娘扯住,顿时心急如焚,又不敢高声,只能咬着牙道:“你不要随意攀咬,哪个收过你的份子钱?”
大姑娘笑脸如花,一口小银牙,声音分明道:“呦,豁爷,您既不老,也不病,怎么忘性这么大?以前不是天天散场了您来五抽一,日积月累,不少钱呢,怎么,吃了喝了还是抽了,转脸不认账?您别走,今天的份子都给您准备好了!”
眼看有人围拢过来看热闹,豁子先是瞪眼,“小娘皮,爷是正经人家,你再这样污我清白,爷要去报官了!到时拿大枷枷了你,站上几天,你就知道厉害了!”
大姑娘一手掐腰,一手揪住他领子,“好啊,姑奶奶跟你去抱官,狗贼,把我们的钱还回来!”
眼见这边大姑娘打人,周围顿时有人起哄。
“哎,有热闹看了哎,快着点快着点!”
豁牙顿时怂了,软着膝盖,哭丧着脸,“小姑奶奶,我身上还有二三十大洋,都给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我一马吧!”
大姑娘咯咯咯的笑,一甩辫子,“那你把钱掏出来!”
一旁看着的汉子连忙上前,“闺女,别跟这等人搅和!”
姑娘扭过脸,“爹,您别怕,您不是说,咱们津门,来了个青天大老爷吗?他有没有三口铡,什么时候铡一铡这个狗贼?”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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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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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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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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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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