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歪坐在沙上,脸上依然画着舞台妆的时守桐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她有打来电话吗?”
汤俊尴尬地看着时守桐。
时守桐已经知道答案,他眼神一黯,什么也没说。
“你要手机吗?”汤俊说着要去包里拿他的手机,时守桐打断了他:“……不用。”
与其拿着手机时时刻刻深陷在失望中,还不如让手机留在汤俊那里。
这样还能保有一丝期待。
“小桐,”汤俊斟酌着用语:“你和薄荧……现在是什么情况?虽然我们这里一直在驳斥那些分手传闻,但是薄荧那方不回应不配合,这始终不是个办法,要是真的分了,那就早点公布、澄清,我们现在处于被动状态,这对你的人气不利……”汤俊看着时守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的音量直接一出口就消散了。
“有什么好说的。”时守桐脸上闪过一丝暴戾:“我们没有分手。”
“小……”
“我们没有分手。”时守桐抬起头看向汤俊,不容置疑地重复道。
汤俊收到他那狠厉的目光,不敢再提这件事了。
薄荧结束了《坏男人》的拍摄后,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孟上秋的电影之中。
《她不在那里》和《坏男人》不同,不需要那么多情绪激烈的表演,女主人公是一个对生活丧失希望的人,她有丈夫,有父母,有朋友,但是她却和这些人格格不入,女主人公活着,却有一种“她不在那里”的痛苦,对薄荧来说,她只要释放自己心中的厌倦和疲惫就能完成大半表演了。
之前的拍摄都是在影视城里完成的,孟上秋把需要外出取景的十几场放到了最后,等薄荧在影视城里拍完最后的几幕后,孟上秋就带着整个剧组飞去了海南。
随着电影的趋近完成,孟上秋的精神越来越冷漠颓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吸走了孟上秋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每当薄荧被他那双波澜不惊的冰凉目光注视的时候,就仿佛被没有温度的毒蛇攀上了身体,背脊寒。
在拍摄外景的某一天,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来,所有人都躲进了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躲雨,九月的海南正值雨季,窸窸窣窣的雨似乎总是在下,频频被打断工作,再有耐性的工作人员也开始浮躁了。
薄荧在临时搭建的厕所里方便时,外面排队的几个工作人员正聚在一起抱怨:“如果不是薄荧轧戏,我们根本不会拖到九月才来海南。”
“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还不是仗着和孟导是养父女的关系。”
这几人说话的度比薄荧证明存在的度更快,等薄荧推开门,她们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
对上她们尴尬惶恐的视线,薄荧一时有些恍惚,想起这个画面曾经相识。
同样是说人坏话被当事人撞破的尴尬,同样是浪花层叠的海边,同样是摇曳在微风中的椰树,她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一切都是这么熟悉,熟悉到她好像再走几步,就会有一个笑起来右脸颊上会出现梨涡的高挑少年朝她迎过来。
看着半天没回过神来的薄荧,那几个议论是非的工作人员怕被怪罪,连忙推搡着离开了。
薄荧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回到雨棚下后,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说孟上秋找她。
薄荧下意识朝孟上秋看去,他坐在人群中心,被许多人众星捧月着,神情却依然冷漠厌倦,深陷的眼窝下有着一抹青黑。薄荧深呼吸一口,朝孟上秋走了过去。
孟上秋看到薄荧后,用冒出青黑色胡茬的下巴朝旁边的一把空椅上抬了抬,神色淡淡地说:“坐吧。”
薄荧依言坐下后,孟上秋坐在导演椅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对结局女主人公的选择怎么看?”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薄荧斟酌了片刻,说道。
剧中的女主人公选择了死亡,就文艺片来说,这种结局不算少见。孟上秋在电影中想要传达的是一种思想,人该不该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薄荧认为,人既然有选择活着的权利,那么就理应拥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一直以来,自杀都被看作是懦弱的象征,但是恰恰相反,自杀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薄荧低头笑了笑:“至少我不敢。”
孟上秋平静地看着她:“那是因为你还有想要活下去的理由,等到你失去所有活着的理由,你就会现,死亡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他转过头,望向雨棚外的迷离细雨:“真正的可怕,是虚无,丧失了一切目标的虚无,你走在漫无边际的大雾里,无论你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都没有区别,甚至你停下脚步,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围在一旁等着合适时机插科打诨混个脸熟的小演员悻悻地走开了,名导就是名导,这么高深缥缈的话题他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薄荧沉默,片刻后,孟上秋转回视线,再次说道:“看样子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把伞带上,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薄荧望着他,而他已经站了起来,俯视着薄荧。
那双阴沉的眼睛黑黝黝的,像是两个无底的黑洞,寂静地望着薄荧。
“狼牙礁。”孟上秋说。
那是女主人公最后选择自杀的地方。
薄荧的心里颤了颤,那一瞬间,仿佛有很多东西从她心中穿过了,可是她一个都没抓住,或者说,她一个都没敢抓住。
“虽然已经试过景了,但我还是想自己去看看。”孟上秋看着她:“你知道,不是这次……也还有下次。总要去的。”
“既然是试景,那么就叫上副导演和摄影师吧。”薄荧说。
“如果你想的话。”孟上秋不在意地转过头,对一旁的副导演和摄像师说:“不用带设备,和我们一起去趟狼牙礁。”
一行人打着伞,慢慢走在蒙蒙细雨中。远处宛若狼牙的山崖伫立在海边,汹涌的浪花不断拍打着礁石,孟上秋和薄荧沉默无言地走在前方,副导演和摄影师落后好一段距离,时不时地谈论几句电影拍摄中的问题,那声音被海浪声覆盖,传到薄荧那里时已经模糊不清。
薄荧正在心烦意乱地猜测孟上秋此举的用意,对方就在她身旁开口了:“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为什么要到狼牙礁来?”薄荧问。
“因为这里有着其他地方没有的风景。”孟上秋望着沐浴在细雨中变得灰蒙蒙的狼牙礁,轻声说道。
两人慢慢走上狼牙礁,副导演和摄影师则停在了崖下,对着风雨中的狼牙礁不断交谈、用手比划。
“那个叫边毓的导演,我看了他学生时期的几部微电影。”孟上秋忽然说:“不乏灵气,但是匠气太重。”
薄荧摸不准他究竟是贬是夸,谨慎地没有说话。
“今后在国际上能够占有一席之地的中国导演里,必定有他的名字,你可以和他多些来往。”孟上秋说:“胡成中是百分之百的商业导演,除非是片酬多到让你无法拒绝的贺岁片,否则没必要自降身份去出演。”
无视薄荧犹疑不安的目光,孟上秋自顾自地继续说:“目前导演界里只有李耿瑾、仲伟刚还算有些想法,其他的大多大同小异,靠的全是流量明星撑起票房,那些烂片就算给你再多片酬,也不要出演,对你的口碑和身价只会有害无益。”
他沉吟片刻,忽然说:“你那个经纪人还算有本事,眼光和工作能力都是一流,只是你性子软,不爱和人争斗,有什么事也是一个人默默忍受,这样的人你恐怕难以驾驭。有机会的话,你还是和公司商量换一个经纪人,以你现在的价值来说,这不难。”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薄荧想问他,但是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张开。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不是正因为知道答案,所以才会跟来狼牙礁的吗?
孟上秋等了一会,见薄荧没有说话,又说道:“唱歌的那小子是真的劈腿了?”
薄荧张开嘴,干涩低沉得仿佛不像她的声音从喉咙里了出来:“……没有。”
他说的平静又寻常,就好像真的是一个父亲在关心女儿的事情一样。
“我想也是。”孟上秋一副如我所料般的样子,点了点头。
薄荧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时,孟上秋停下了脚步,薄荧这才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边,再往前,就会掉入礁石林立的海中万劫不复。
“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老实回答我。”孟上秋说:“你后悔在那年电视塔下跟着我离开吗?”
薄荧的眼泪刷地从早已烫的眼眶中流出,她流着眼,用力摇了摇头。
“我没有遗憾了。”孟上秋说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尘埃与雪》之前的他,那个曾经将她救出噩梦般的北树镇,让她开始了从前想也不敢想的新生活的孟叔叔,那个不苟言笑,却会带她和戚容一起去吃法国菜,会笨拙地用往她的抽屉里悄悄放额外零花钱来表达关爱的孟叔叔。
薄荧刚要开口,孟上秋就敛起了笑容,打断了薄荧的话:“不要劝我,否则我会误以为你在挽留我。”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孟上秋从她满面泪痕的脸上移开视线,投向漫无边际的灰色大海:“我自认对你没有任何污秽的想法,你却在心里将我定义为了罔顾人伦的禽兽。”
“人伦?”他低声嘲笑了一声:“我们原本是没有人伦关系的。我大你二十岁,这难道是我愿意的吗?我知道我们之间毫无可能,所以我没有想过要得到你的回应,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希望能从外界的伤害里保护你。对这个丑陋的世界来说,你太过耀眼,你一个人,要怎么在这个群狼环饲的世界里生存下去?你告诉我,离开家里这些年,世界善待你了吗?”
“你宁愿一个人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闯,也不愿走进我为你打造的暖房里。可是我不恨你,我恨这个世界,”他低下头,喃喃自语:“它磨灭了我闪闪光的小仙女,还给我一个冷冰冰的蜡像。”
悬崖下一个激烈的浪头拍了上来,出轰的一声,银色的浪花融进雨幕,海天模糊了界限,在雨中,在泪中,两人谁也看不清谁,只有无边的沉默随着浪声飘荡在空气中。
半晌后,孟上秋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雨大了,我们回去吧。”
当天晚上,众人回到入住的酒店大厅后,薄荧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孟上秋,她将他疲惫颓唐的面容深深地刻在心上,在对方撞上她的视线前,含泪决绝地转身离开了。
薄荧,你是罪人。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她在心中回答。
只要她现在倒回去说一句软话,之后的结局都可能会不同。但是她没有。她头也不回地,毫不犹豫地乘上了回房间的电梯。
她是天底下最卑劣的人,伪装着最善良无害的外表,却拥有最歹毒的心灵。凡是威胁到她自身根本的事物,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铲除。
留在大厅里的孟上秋,长久地注视着薄荧的背影,看着她急匆匆地走进电梯,低着头,慢慢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沈石青的小蝴蝶死了,孟上秋的小仙女也死了。
他失去了一切目标,只剩下无边的虚无。
原本他打算不论她愿不愿意,都在今天的狼牙礁上拉着她一起赴死,但是临到头来,他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用力摇头的样子,最终改变了主意。
他看得出,那眼泪是真的,那没能出口的不后悔三个字,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尽管我们有争吵,尽管她蛇蝎心肠,尽管她矫言伪行,尽管这一切都卑劣、危险、根本无望,我仍然沉醉在我自选的天堂里——天堂的穹空布满地狱之火的颜色——但仍然是天堂。”
他默念着《地狱与玫瑰》中的台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当万家万户还陷入清醒前的最后一段浅眠时光时,海南角市的公安局大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崇峻的男人背着初升的朝阳走了进来,逆光模糊了他的五官,只能看出他裸露在T恤和短裤外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和健康光泽的古铜色皮肤。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蓬头垢面的长男人被推了进来,一名身材同样精壮颀长的男人走在最后。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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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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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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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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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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