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燃着蜡烛,程咬金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坛子美酒,让火头军整治了两个小菜,正自坐在帐中自斟自饮,便被匆匆而来的牛进达撞破。
看着自家大帅在军营之中饮酒,牛进达一脸无语,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程咬金连忙叫住:“你要作甚?回来!”
牛进达站住脚步,面无表情:“一军主帅非但不能以身作则,反而带头违反军纪,罪加一等。吾这就去将军中司马找来,依照军令将大帅饮酒之事通传全军,而后依照军法予以惩处。”
程咬金怕了这头犟牛,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素来将军机军规视为至高无上,哪怕他这个大帅犯了军规也丝毫不留情面。
赶紧站起,拉着牛进达回来,摁着他的肩膀入座,而后又亲自给斟酒,收敛平素的霸气小心翼翼赔罪道:“我也不是故意要违反军规,只不过眼下局势紧张,我面临抉择实在是彷徨无措,好像怎么选都是错的,心头着实烦闷忧虑,故此才饮酒放松一下,也让脑子清醒一些,以便做出最佳选择……饶了我这一回。”
堂堂一军之主帅若是被自己的副手押着在全军面前被施行惩戒,颜面何存?
在牛进达一人面前丢面子,总比在几万人面前丢面子好得多,这笔账程咬金还是会算的……
牛进达瞅了在身边小意赔笑的程咬金一眼,无奈摇头,叹口气道:“你这样的脾气,迟早吃大亏的,好不如趁着这次的机会彻底卸甲归田、纵享天伦,以你的功勋,只要不掺和朝政任谁坐上皇位都回优容有加,成全一番君臣佳话。”
“要说你这人一根筋呢,在我现在这个地位上,犹如逆水行舟,哪里是想退就能退?”
程咬金也摇头,坐下来叹着气:“权力这东西就是一柄双刃剑,拥有的时候意气飞扬尊荣无限,失去之后便虎落平阳跌入尘埃,谁都能来咱头上踩一脚,我哪里受得了这个?”
一口抽干一杯酒,吃了口菜,问道:“你这急急忙忙的前来,所为何事?”
牛进达看着面前酒杯,想了想,也端起来喝干,放下酒杯抹了一下嘴巴的酒渍,道:“刚刚长安传来消息,李靖将刘延景给杀了,枭首示众,首级遍传军中,刘德威前去说情被李靖给赶走,如今整个关中因为刘延景的死讯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各地与‘元从功臣’过从甚密的势力纷纷鸣不平,就连宗室之内都闹腾起来,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收场。”
“不愧是卫公,杀伐果断不减当年!”
程咬金赞了一句,接过牛进达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捋着胡子,沉吟着道:“这件事恐怕果真是卫公事先设计好的,刘延景死不足惜,却可以由此将长安的气氛彻底挑动起来,让那些不臣于陛下之辈感受到危险,迫不及待的跳出来。”
这与他们两个原本的猜测差不多,而李靖此举必然是授意于陛下,用意则是引蛇出洞。
与其让那些不臣之辈隐藏起来将来步步掣肘,还不如让那些人一个个跳出来往脑门贴上标签一一予以剪除……
牛进达蹙着眉头,依旧不解:“这些看似有道理,但前提是陛下能够依靠忠于他的力量彻底击败晋王平息叛乱……眼下尉迟恭打到长安城下,势必引发整个关中驻军的连锁反应,说实话陛下已经落在下风,局势极其不利,为何仍有心情排斥异己呢?”
说一千道一万,你得坐稳皇帝的位置,然后才去考虑臣子是忠是奸,若是连皇位都坐不稳被人夺取,谁忠谁奸又有什么意义?
从当下局势来看,分明是晋王占据上风,一旦关中各地驻军有人公然响应,甚至出兵直逼长安,皇帝将会陷入绝境……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脑子一根筋不会转弯?咱们能看得出这一点,旁人自然也看得出,也同样会有相同的疑问。那么我问你,在你尚未彻底摸清皇帝的底细之前,是否敢于响应晋王?”
“呃……大抵不会吧?既然没有在一开始的便依附于晋王,那么自然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反正从龙之功已经大打折扣,还不如等到局势基本明朗再做出选择,虽然收益肯定很小,但风险也几乎没有。”
说到底,都是利益在作祟。
早先依附晋王,的确可以获取最大的政治收益,但彼时晋王只是一个“反贼”,前途渺茫,谁依附过去就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如今局势逐渐明朗,晋王的优势在逐步增加,投靠过去的风险已经减少,但既然已经等到今日,任凭收益缩水,何不干脆再等一等,等到风险无限小的时候再出手?
程咬金颔首,分析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在对陛下的做法有所疑问的时候,大家都会想法设法的弄明白为何陛下的底气这么足,没弄明白这个,谁也不会贸然响应晋王,毕竟再小的风险也是风险,既然等到今日,何妨继续等下去?所以你看着吧,在陛下真正的杀招出现之前,不会有人跳出来响应晋王的,即便尉迟恭打到长安城下,甚至杀入长安城内,晋王依旧会孤军奋战。”
他此刻甚至再想陛下之所以莫名其妙的弄出这么多波折,是不是故意在唱一出“空城计”,故布疑阵让旁人疑神疑鬼,从而不干肆无忌惮的起兵响应晋王……
亲兵从外头进来,禀报道:“晋王殿下派人前来,说是有信笺交给大帅。”
程咬金道:“让人进来。”
牛进达:“晋王这个时候派人前来,很显然是坐不住了啊。”
程咬金哼了一声:“李靖斩杀刘延景导致关中风潮骤起,晋王自然认为时机已到,应该集中所有力量攻伐长安,对陛下完成最后致命一击……但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牛进达还想再问,亲兵已经将人领了进来。
来人一身校尉装束,外罩革甲,相貌英俊年纪轻轻,来到程咬金面前单膝跪地施行军礼:“末将魏真宰,奉晋王殿下之命,有信笺交付于卢国公。”
程咬金上下打量这个魏真宰一眼,微微颔首,一旁的牛进达起身将魏真宰双手奉上的信笺接过,转呈给程咬金。
程咬金接过,先是验看印信,确认无误之后才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挑开封口火漆,取出信笺,一目十行的看完,而后将信笺放在桌上,沉吟不语。
魏真宰抬头看了程咬金一眼,恭声道:“殿下还在等候卢国公的答复。”
程咬金想了一会儿,澹然道:“去回复殿下,老臣马上整编军队,待到全部集结之后,便北上至凤栖原与殿下汇合。”
“喏!那末将暂且告退。”
魏真宰再度施礼,而后起身,退出账外,返回晋王处回禀。
帐内,牛进达已经看完了信笺,眉头紧蹙:“晋王已经连夜赶赴凤栖原,半夜之时即将抵达,咱们也应当赶紧召集兵将拔营启程,否则难以赶在约定时间抵达。”
信笺之上,晋王恳请程咬金率军抵达凤栖原会师,而后十余万大军一起发动勐攻明德门。
程咬金拿起酒杯一口喝干,瞅了牛进达一眼,不以为然道:“数万大军在雨夜集结拔营,粮秣辎重要全数携带,兵刃军械要分发到位,各部之间要协同沟通,行军路线要重新拟定……岂是想走便能走?怎么也得三两日的时间才能准备完毕,不可急于一时。”
牛进达瞪大眼睛,这老货又玩什么鬼把戏?
既然已经答允依附晋王,那就应当全力以赴协助晋王杀入长安篡位成功,眼下正值紧要关头,与晋王会师之后集中全部力量勐攻长安一举攻陷避免夜长梦多,自是理所应当。
任由晋王写信邀请却置之不理,甚至故意拖延,这又想干啥?
简直滑不留手、毫无信用……
程咬金见他一脸迷茫,遂一脸嫌弃:“以往以为你只是脾气犟、一根筋,现在才发现你特么就是个傻子啊!对于咱们来说,当下最为重要的事情不是站谁的队,而是保存实力,没有了这几万兵就算咱们冲入长安城杀入太极宫,你以为将来就会得到咱们想得到的?”
牛进达张张嘴,欲言又止。
程咬金拍拍他肩头,叹气道:“况且麾下这几万儿郎跟随我多年,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未有几时安生,我怎忍心用他们的命去换取我一人之封国建邦、荣华富贵?大家太太平平的度过这次危机,便已心满意足。”
牛进达有些感动,他一直以为程咬金是一个利益至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虽然对他甚好,但并非一个爱兵如子的性子。虽然他明白程咬金之所以说这番话是因为已经无法再去谋求更多的利益,否则纵然将全军搭进去也不会犹豫……但无论如何,能在明知不可攫取更多利益的情况下将兵卒将校们的性命放在首位考虑,已经足够仁义。
放眼天下,能够做到这一步的没几个人。
整个左武卫就是程咬金的部队,上上下下都是程咬金的人,为了他个人之荣辱成败冲锋陷阵向死而生,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帐内安静了片刻,雨水打在帐篷外滴滴答答,良久,牛进达才问道:“大帅此举怕是彻底得罪晋王殿下,不知要如何转圜?”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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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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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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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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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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