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正门一路向北,经过两排到了冬天依旧青翠欲滴的香樟树,穿过教学楼,走过锦鲤池和碑廊,踏上林荫大道,最后来到祈愿树下,站在那棵参天大树和古钟楼连成的直线上,他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朝阳映得天边微微泛红,要下雪的征兆。
前年下雪,去年下雨,今年看着又要下雪了,这个日子真是各种意义上的寒冷。
树上挂满了一张张祈愿符,顾渊看着满树的红绳不禁有些感慨,到了数量太多,可能会影响大树健康的时候,这些祈愿符是会被清理掉的,不知道两三年后这里的祈愿符会不会全都不在了,也许他们的愿望都还没有实现,但这并不会影响清理的进行。美好的愿望永远也仅仅是愿望而已,无法抵挡现实的滚滚洪流。
一阵寒风吹过,哗啦啦地掉下来一堆叶子,也有一些祈愿符跟着飘下来,其中有一张落在顾渊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首选就被末尾的署名吸引了——“冯子秋”。
“现在有很多贪婪的人,有些人为了很多事情一直谎话连篇。”
“所有的事情都让人感觉很假。”
“我个人而言,只是想能够和大家亲近,做一个正直善良的好朋友,不奢求更多。”
“和大家保持真诚的以及忠实的关系。”
“这里到处都是没有缘由的闹剧,陈歌老师说,如果没有闹剧发生,那人生就可以毫无缘由地从任意时刻开始,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我很高兴我们没有这种闹剧,因为我很乐于和每个人都拥有一段平和快乐的关系。尤其是在这样的年纪,想要维持一个友善的群体氛围真的很难。”
“我不知道能保持这样多久,但我希望和大家的这样的关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树大人,这是我卑微的愿望,拜托了。”
这是子秋的祈愿符?他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他说的大家,应该就是文学社的大家吧,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事情都让人感觉很假。”
到底是什么事情……
为什么他的文字里透着一股哀伤的卑微感?
闭着眼在树下陷入沉思,顾渊身后的世界渐渐热闹起来。
有什么湿冷的东西落在了头发上。
下雪了吗?
“下雪了啊。”
“好像每年的这一天天上都会掉点什么东西,要是哪年突然不下雨下雪的,反而会觉得不太习惯。”
陈歌和司君墨并肩站在叶秋玲的墓前,这是两人一个月来第一次再见,不是陈歌没有去找过他,而是superlucky也停业了将近半个月。司君墨这些天都去做什么了,陈歌很想知道。
“听诗雨说,你去了矢北。”
“嗯。”司君墨扒了扒有些遮住了嘴角的深蓝色围巾,穿着橘黄色毛衣的他在这漫天的灰色里看起来十分显眼,至少比他身边那穿着咖啡色风衣的陈歌要鲜艳许多。陈歌口中所说的矢北,是叶秋玲的故乡,也是她中考之后来到这里前一直生活的地方,十年前在文学社的时候他们常常听秋玲提起那里,说她小时候的事。
“去了这么多天?”
“也没有,其实就待了五天,上周四的晚上就回来了,哦不对,应该说是周五凌晨。”
“诶?可是到今天为止superlucky都没有开门营业,我去找过你,还以为是……”
“有点感冒,昨天才好。”司君墨说,“顶着风骑车骑了十多个小时才回来。”
“骑车回来?为什么不开车?”
“那是仪式。”
“仪式?你搞什么鬼,跟我还故弄玄虚。”陈歌蹭蹭他的肩膀,“那么我问你,那里美吗?”
“美啊,可以说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镇了,一路上我遇到了很多人,也认识了几个朋友,不过嘛,现在也没联系了。我们都清楚,旅行中认识的朋友,期限只到那张返程的车票之前。”司君墨笑笑,陈歌看不出他这样说是好是坏的意思。
“但你也没坐车啊,你这家伙。”陈歌纠正他,“那么,都整理好了吗?”
“虽然发生了很多小插曲,不过我也算是迈出了新的一步。”司君墨扭头看着自己的这位老朋友,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陈歌伸手想要去拿,但他却把提着包裹的手微微向后收了一下。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好像是我非要这么做似的,”陈歌白了他一眼,“那个硬币是我们一起抛的,结果是反面就是反面,那是老天替我们做出的决断。”
“那你是怎么对待这个【判断】的?”
“……”陈歌看着他,闭口不言。
司君墨接着说:“前几天卧病在床的时候,我看了一本科幻小说,里面的设定很有意思,是说,在我们这个宇宙之外,还有着无数个同样的宇宙,包含着我们所有可能性的集合,我们没有完成的事,都会在某个宇宙里被完成,错误的选择也会被更正,而主角则可以穿插往来于这些平行宇宙,帮助他人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很美好对吧?但结果却是,几乎所有人都不满意过去改变后的未来。”
“因为他们发现,未来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因为过去某个节点的改变而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反而和之前一样,充满了失望和遗憾。”
陈歌转身看着秋玲的墓碑,等他继续说下去。
“很多人都会纠结,纠结曾经的选择,‘好后悔,如果当初怎么怎么做了,现在就会怎么怎么样’,这样的句式几乎随处可见。但人不是程序不是机器,人不可能总是做出所谓‘正确’的选择,因为对我们来说,很多事情是分不清对错的。人生中无数的抉择决定了我们将去向何方,没有必要在事后去衡量自己是否选错了,假设和后悔都没有意义,因为正是那些刹那间的决断,才真正决定了我们是谁。”
司君墨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陈歌的肩。
“不管事情怎么样了,都无法改变了。再者,就算回到过去改变什么,未来会不会变得更好,也是谁都说不准的事。也许能够弥补现在的遗憾,也许能够修正现在看来是‘错误’的抉择,但是,谁又能保证在未来,不会更后悔呢?”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啊。”陈歌扬起眉毛瞪过来,“说得我好像是个魔法师,有能够穿越时空改变过去逆转未来的能力一样,我只是想看看她最后说了些什么,仅此而已。”
“我听说你们学校多了个转校生。”
“你什么意思?”陈歌立刻有所警觉。
“名字,年龄,生日都一样,就连长相都几乎一样,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巧的事?”
陈歌伸手想去抓那个袋子,司君墨一把抓住陈歌伸来的右手。
“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需要你来解释说明,我只希望你能够想清楚,能够明白,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算再来一次,也不会有改变。”
“我没有……不是那样……”陈歌蹙起眉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样的悲剧再发生一次,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司君墨盯着陈歌的眼睛,表面气势强悍,但陈歌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隐约颤抖的哭腔,心脏莫名地收紧,向来都是笑脸迎人泰然自若的他,此刻也有点不知所措。
“你,我,诗雨,还有管老师,如果再眼睁睁地看着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司君墨的力气大得吓人,被他钳制住的陈歌,挣脱不开。
“陈歌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这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看着自己的男生说了这样一句,戚戚然的悲哀语气,那不是一贯行事悠然的司君墨。陈歌表情僵硬,即使曾经是辩论赛场的最佳辩手,此刻也思维空白地失去了言语。
一直以来都在为止努力的事,日思夜想,从未停止从未放弃过的事……从来没有怀疑过它是否正确,从来没有想过是否会有什么其他后果。陈歌呆呆地怔在原地,回过神来时司君墨已经离开不见踪影,只有那个小小的包裹放在秋玲的墓前,紧紧地贴着她的照片。
从陵园一口气跑出去很远,在没有人的转角处,司君墨慢慢停了下来,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围巾,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热腾腾的白雾在他身边升腾起来,一点一点地向天上飞去。
寒冷的风里像是揉进了什么东西,吹过他的头发和耳朵时竟然没有觉得冰凉,反而是春风般让人觉得很舒心很放松,就像是有双手温柔地拂过了他的脸颊一样。
“谢谢。”
隐约间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他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了几下,不见人影,怅然若失。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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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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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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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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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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