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助火力,荒废了半个多世纪的上姚村在一片火海中发出噼啪的嘶鸣声。山鬼长荣站在山岗咬碎了牙,他千年来在此地的布局宣告失败,而他现在更加烦闷的是如何去收拾剩下的这一地烂摊子。
“你那个姐姐……当年你们怎么就没杀了她呢?”长荣认真的问竹山。
“你这个问题问的……神不死魔不灭,正邪阴阳两极相辅相成。她虽然是邪神,但杀了她就得再杀一个与之相称的神祇,你觉得杀谁给她陪葬合适?”竹山君凉凉的说,“栽在她手里的各路妖魔、神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更不会是其中最厉害的那个。”
“你是在夸我厉害吗?”梅兰站在俩人身后问。
——这感觉,就跟走夜路谈鬼,鬼拍拍肩膀问你们说啥一样那么惊悚。
两位不约而同汗毛直立,颤抖着问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兰朝着上姚村的方向指了指,“我家孟菲正跟那位武神周旋呢,话说你们也没跟我介绍介绍,那位神君我从来没见过,不应该啊!”
山鬼听了孟菲的名字,就开始破口大骂,其词汇歹毒刻薄脏得要命。梅兰实在不堪入耳,琢磨这家伙大概是下水道钻多了,做了几百年的妖族长老也改不了市井泼皮的作风!于是反手把他敲晕了,将其化了原形装进一个黑色的塑料口袋里。
竹山君毕竟是有些凡尘人间的生活经验的,越看越觉得这好像是谁家垃圾袋被梅兰废物利用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争论梅兰对这些手下败将是否足够尊重的好时机。
竹山君其实是从心底畏惧这个姐姐的,特别是他背后摆了一道导致梅兰被苍天神庙封印以后,不知是心虚还是恐惧报复,他对她的畏惧感更强烈了。
但畏惧感这件事会让人走出两条岔路、两个极端,要么是磕头求饶、摇尾乞怜,要么就是颐指气使、故作姿态。
而竹山君是后一种——
“居然跑去第二刑侦支队当了个小警察,怪不得明明脱困十几年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啊,让我想想,你为什么去第二刑侦支队——灯下黑?还是……钱得来?”竹山君的话语几近尖酸。
梅兰冷笑:“你猜啊?”
“那就是为了钱得来了!”铁质神像语气猥琐,“没想到你这么长情,四千年了,还没腻啊?”
“关你什么事!”梅兰一步步走向神像,“倒是你,汲汲营营了上千年还是搞不定我的阴阳道,你可真让我失望!怎么当初窝里反帮着苍天神庙的人对付你姐姐,你好像混得也不怎么样吗!”
“是你忍不住得罪人,才导致奢比尸全族被杀,害得我跟你一起忍受分尸之苦。你这种人,早就不配做族长、做阴阳道的主人了!”那些经年累月的忽视,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不甘,最后天道清算时的委屈和冤枉在一瞬间迸发。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讽我?你自己不还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吗,你有本事用你的原身去找苍天神庙报复啊,只会用损招儿先弄我和我的真理社!”竹山君的怨恨呼啸而来,一时片刻喋喋不休,翻着陈年老帐。
梅兰抬头望着树林上空的那轮圆月,浮云缓缓遮住了月光,使得林子里一片幽暗——忽然就想起苏轼写给弟弟苏辙的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天是中秋人月两团圆的节日啊!
“别拖延时间了!”梅兰冷冷的说,“那个神将一时片刻回不来,你就是讲上八十个来回他也赶不回来。”
竹山君一下愣住了。
梅兰苦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几千年来我从来没有学会做个正大光明的王者,只能用最龌龊最卑鄙的阴谋诡计达到目的,把我眼前所有阻挠我的钉子一颗又一颗的拔掉。我亲爱的弟弟,一直以来,我都想问你个问题——如果我们两个只有一个有活下来的机会的话,你想让谁活?”
竹山君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突兀的问题,而是因为问问题的这个女人。
他以为,一直以来,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都是恨不得吃掉对方才对。非要把你死我活放在明面上,似乎不是虚伪又做作的初阎君的风格。
他努力去想,初阎君本人会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你可是我的姐姐啊!所以,不应该谦让弟弟一些么?”
话音未落,梅兰的脸上突然被竹山君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血沿着伤口滚下,那张青春动人的脸瞬间有些可怖狰狞。
困兽犹斗,何况竹山一个养尊处优自封鬼王的邪神。
梅兰顶着那张流着血的脸颊,说:“可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先弄死那个逼迫我做两难抉择的他人!而你,只想着窝里斗。”
她苦笑一声,眼神中无尽悲哀,“这就是你跟我的区别。”
******
地下古墓里的裴文静说:“梅兰把直播间镜头关了,还让观众帮忙报警救火!”
“高招啊!”霍曦说,“山鬼等人行事不正,多叫些人界政府的人上山,不但七槐山的事情再也兜不住,那几条非正常死亡的命案也有借口结案了!”
“啊?”裴文静没听懂。
霍曦嫌弃她的智商,“就说是驴友上山点篝火取暖,不小心引发山火,其余人等死于大火,完美!”
裴文静是傻白直,不是智商低,自然要反击:“呵,堂堂神祇,整天琢磨着怎么遮掩案件,怪不得人心不古、神仙无用!”
霍曦:“……”
钱得来说:“别吵了,我们是时候可以出去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钱得来这次出门没看黄历,他们从古墓里爬出来,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遇上了刚从火海里闯出来、一身狼狈的武神戚风……
这——也算得上是冤家路窄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被压制的法力并没有恢复。
大眼瞪小眼……
同样觉得倒霉的是戚风,他并不知道他们的法力还没有恢复。他被那几个女鬼困在上姚村火场里,几经辗转才逃出来,一转头就遇上这几个人。狼狈不堪的武神戚风撞上法力全盛的霍曦、钱得来,这个胜利的概率并不是很难计算。
而且戚风其实很清楚他们在七槐山此地大势已去了。
于是戚风先一步开口说话了。但我们都知道,所谓对峙,就是谁先示弱谁就输——
“一个是苍天神庙的神君,一个是人界政府专门处理非正常刑事案件的刑警,你们不关心初阎君的所作所为吗?”
钱得来并不认识武神戚风,只是从霍曦的反应来看,似乎这个人是山鬼的同伙。
于是钱某人发挥了刑侦警察审讯时虚张声势的惯用伎俩,不但没有丝毫害怕,他背着手,一副胜券在握完全不care丫的态度,“她的事和你的事,似乎是两码事吧!”
“我知道她现在在哪,我也知道她想干什么!”戚风说。
钱得来和霍曦对视了一眼。
裴文静捏紧袖口,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但又无法名状。
“你们可知道诸神末日……”
霍曦面色一紧,钱得来一脸茫然。
所谓诸神末日,顾名思义,就是九重天上众多神祇的末日。神的生命并非永恒无穷,神的存在本来就是建立在众多信徒的信仰上,一旦有一天民众不再信仰神祇,神就会彻底在三界消失。
而初阎君虽然是邪神,也是神,她自然也会惧怕诸神末日的那一天。
亡灵树沟通阴阳,贯通古今。戚风私信忖度,初阎君之所以盯着七槐山不放,并不仅仅只是跟山鬼和竹山君那点子私怨,她极有可能盯上了亡灵树,跑来在亡灵树育成之际截胡来着。
“我若没猜错,她让那几个女鬼在上姚村火场缠住我,一定是调虎离山去对付山鬼、竹山两个人了。”戚风说,“然后她就会去七棵槐树所在的地方,在满月之夜做最后的祭祀。”
戚风的视线扫了一圈这几个人,果然那个太岁附体的小哥不在。
“你们不妨想想,她想拿活人祭祀,可这最后一次祭祀事关亡灵树的成败,自然不能拿普通人实验,她还能挑谁?”
裴文静第一个急了,“你胡说!”
她转过头焦急的看看钱得来又看看霍曦,希望这两个人能够说点什么。
但霍曦和钱得来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不说话。
钱得来心里清楚,眼前这个是山鬼的同伙,自然不可能好心来提醒他们,只不过就是挑拨离间罢了。
但他的挑拨之所以有用,只是因为跟逻辑事实不谋而合。
没有人会否认千年邪神有多心狠手辣,也没有人质疑为达目的她会怎样不择手段。
你看七槐山这一出戏她表现得多聪明啊,聪明得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她的处心积虑。
钱得来曾开诚布公的问梅兰到底想要什么,当时她说她只是不想辜负自己,不愧对她身为阴阳道主人的这个身份。可这真是她的真心话吗?而且阴阳道主人的身份要做什么,自然是——重掌阴阳道!
钱得来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梅兰她也许并不是惧怕会到来的诸神末日,她想要的从来都是重返阴阳道。所以她想要亡灵树……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看中了太岁之身的裴小峰。梅兰她一定告诉裴小峰,亡灵树能要裴小峰的命,但裴家世代活不过五十岁的诅咒也能就此了结。
——好手段!如果用这种理由的话,那么这一路裴小峰的所有反常就全都能解释了,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裴小峰心甘情愿舍身赴死。
“我们走……”钱得来打算奔七槐山栽种亡灵树的地方去。
“等等!”霍曦拦住钱得来,对戚风冷笑了一声,“挑拨我们去找初阎君,看我们两败俱伤,然后你渔翁得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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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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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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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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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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