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总是随心所欲的出现,又不讲道理的消失。
所以,当尊煌再次推门出现时,一身刻意弄脏弄破的迷彩服,苍白憔悴的俊脸上几道被划伤的血痕,眼神冰戾阴沉,乱糟糟的头发丝里夹杂着枯萎的树叶,一些藤蔓上的尖刺粘扎在衣服上,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裹满黑泥,隐隐可见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没等尊煌开口,靠墙坐在上铺的白蔹,一直盯着门在等着幻觉回来的白蔹,在门板缓缓推开,借着残存朦胧的月光,看清楚尊煌的一刹那,他空洞木讷的眼神燃起光亮,随即眉心紧蹙,慌忙下床。
明明疼得难以顺畅呼吸只能坐着的白蔹,却在尊煌出现的那一秒,油尽灯枯的身体回光返照般蓄了劲儿,慌得差点摔下去。
“怎么了?疼不疼?”
白蔹光着脚跑到尊煌面前,心疼又无措,连询问的声音都微微颤抖。
他知道此时的幻觉是刚亲手埋葬掉朋友的尊煌。
他知道尊煌此时很难过。
在虚幻世界里拥有上帝视角的他,在尊煌没坦白之前,在尊煌没应允之前,他必须克制压抑情感,连尊煌受伤的手都不敢擅自触碰。
尊煌酸涩的眼眶泛红,极力忍住想要抱紧白蔹的念头,喉结滚了一下,刺痛无比,他疲惫的嗓音冷哑。
“……白蔹,我的手指要断掉了,好疼。”
他僵硬缓慢的抬起手,似乎是沉甸甸的千斤重,“你能帮我洗洗吗?我没力气了。”
“好,我看看……”得到应允,白蔹小心地握住尊煌的手腕,少年的腕骨冰凉纤细,一如记忆里的触感,他将人拉进宿舍,让尊煌坐在椅子上歇息,他半跪着垂眸检查伤口。
白蔹心疼的呼吸又重了些,无比庆幸天还黑,昏暗的光线隐藏了他湿红的眼眶,以及恨不得代替尊煌承受这份伤痛的心疼。
他在还没弄清楚对尊煌的感情时,就格外介意尊煌和别人走得亲近。
他不爽尊煌和他们一起说笑,嫉妒他们能让尊煌从死人堆里背回来,冒险亲手挖坟埋葬,烧掉衣服送行祭奠。
他甚至不止一次的设想,如果明天他死了,尊煌是不是也会对他这样好?
他无法干涉尊煌重情义,没身份劝阻,更没资格管束,他只能藏在暗处,守着尊煌。调换掉尊煌的迷彩服,用他的衣服给死人送行祭奠。
除了不吉利之外,他还有私心,不想别人得到尊煌的物品,无论什么,只属于他。
“指甲劈了四个,还好没伤到骨头……”白蔹咽下心疼谴责的话语,抬眸起身,他拿掉尊煌头发丝里的杂草落叶。
大手揉了下尊煌的头顶,无奈又温柔。
“我去倒热水,你这手得好好洗一洗。”
尊煌沉着脸,情绪消极,很是疲倦,应了声好。
白蔹转身去倒水时,他眼底压抑的水光浮现,破开冰面,猩红蔓延。
尊煌窒疼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平缓呼吸,也同样庆幸天还未亮屋内黑暗,让他拙劣的演技不露破绽。
白蔹端来热水,单膝半跪下,一手握着尊煌的手腕,一手拿着温热柔软的毛巾,语气轻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子。
“伤口见水会有点疼,你忍一会儿就好。”
尊煌的视线却在白蔹光着的脚上,他抿了抿唇,想让白蔹先去穿鞋,但终究觉得不妥,会让白蔹起疑心。
沙漠峡谷时期的尊煌,根本不会在意白蔹穿不穿鞋这种小事情,只会任性索取。
二十年后的尊煌也是。
尊煌嗯了一声,闭上眼眸,忽然不忍心再看白蔹藏着爱意谨慎卑微的模样。
手指上传来湿润的擦拭感,僵麻的伤口泛起细密的刺痛,尊煌闷哼了句“疼”,喉间哽咽,眼尾坠下水光。
说疼,就有哭的理由了。
好疼,白蔹执着沉重的爱真得快让他疼死了。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会有人将暗恋藏了二十多年,又在剖心坦诚爱意后遭他侮辱践踏,动手咒骂,还能处处为他着想,一如既往的疼宠他,深爱他,无论他多过分,多任性,白蔹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从未停止过爱他。
而他呢?
一巴掌打聋了白蔹,造成永远无法挽回的伤害。白蔹只是喝醉亲了他而已。
耳膜穿孔的加重也是因为他。
他将冰冷漆黑的枪口对准白蔹,颠倒黑白,诬蔑白蔹这些年的真心,他打翻了白蔹熬煮的栗子粥,烫伤了白蔹的手,逼迫白蔹死心……那个巴掌,那支枪,甚至成为了白蔹的心理阴影,是他一次一次一步一步将白蔹逼成了如今的疯子。
他将无所不能的神医白蔹,逼成了靠幻觉存活度日的精神病患者。
白蔹专心仔细的给尊煌擦洗手指上的血泥,尽量很轻的避开伤口,不让尊煌太疼。擦去黑泥后,裂开渗血的伤口显露,白蔹心疼的紧,下意识唇瓣凑近,轻轻对着指尖吹了吹。
等他察觉尊煌手指蜷缩,这才猛然清醒,意识到他又逾越了分寸。
刚刚的举动太过暧昧。
白蔹心一慌,急忙后退,低垂的桃花眸颤颤不停,无措紧张的好似偷尝禁果被抓包的孩童,恐惧深深。
“……尊煌,你不要误会,我不喜欢你,我只是……!”慌于解释的白蔹,抬眸时,却被尊煌的眼泪戳了一刀。
尊煌哭了……
因为他刚刚的逾越吗?
“对不起尊煌,我只是怕你疼才吹一下,你放心,我不喜欢你,真的不喜欢……呃!”红着眼眶,口是心非掩饰的白蔹,被尊煌伸手紧紧抱住。
白蔹湿润的瞳孔颤缩了下,手中的毛巾掉落在地上。
他全身僵硬,不敢回搂住拥有真实触感的幻觉,可失控剧烈的心跳难以遏制,急促紊乱的呼吸,红掉的耳根……都在拆穿他的不喜欢。
这是幻觉第一次跟他亲近。
幻觉身上的味道跟楚楚好像。
白蔹几乎要沉溺进去,极力克制才忍住不去亲蹭尊煌的脖颈,他不能再搞砸一切,不能再失去幻觉。
“……怎么了?是不是太疼了?还是心里不舒服?”
尊煌能抱过来就说明不抵触刚刚的吹手指,白蔹悄然放下心来。
白蔹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硌得尊煌心脏揪疼,泪水汹涌。
他哭了一会儿,松开白蔹,崩溃得情绪真情流露。
他凝望着白蔹的眼睛,湿漉的墨眸血红,“……白蔹我受够了,他们都死了,我……我没有朋友了……我埋了一个又一个,我讨厌这里,恨这里,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逃离沙漠峡谷好不好?白蔹,你带我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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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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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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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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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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