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门外传来一声略带尖细的嗓音,“干爹干娘,赶了一日的路,前面正好有一家茶馆,不妨下来舒缓舒缓腿脚?”
车内虽说布置舒适,但一路仍有颠簸,玄鹰这样一说,锦泱便拍了拍侧身躺在自己腿上的陆寅,劝道,“闷了一日了,陪我一起下去转转可好?”
瞧她说的小心翼翼,一双水润宝石般的眼睛蕴藏紧张,这值当什么?
陆寅一手将膝盖袍子撩了撩,一边笑,“是有些闷了,一起出去瞧瞧。”
听了话,锦泱登时喜笑颜开,忙起身去扶他,且撑着他的手臂力气不小。
陆寅一只手不着痕迹的轻压着袖口,动作带着明显的迟缓,他慢慢的弓着腰起身,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自嘲道,“这副身子骨,同七老八十也没甚差距了。”
锦泱的感觉同样清晰,心里挺不是滋味,他那般强势骄傲的人,又如何愿意此刻这样虚弱,连起身都要捱着她大半的重量。
很突兀的,她的脑子忽然浮现出猜想,若此毒无解,陆寅他……真的能以现在的样子陪着她?
之前的狠心离开一切又都有了解释。
锦泱心间涌出心酸,她抽了抽鼻子,干巴巴的安慰一句,“没关系的,等去了这毒,都会好的。”
陆寅听了侧过头朝她笑了笑,并未说话,撩开帘子便钻了出去,候在外边的玄鹰第一时间迎上去,马车下已经妥当的摆了一方矮凳,他搭出手,引着陆寅下车站稳。
锦泱紧随其后。
此处地处凤仪边缘,似他们一行这般奢华的车驾并不多见,因而乍一停,便引得众人暗暗围观。
其中一道莫名炙烫的眼神使得陆寅分外不舒服,他澹澹转身,眸光如箭般扫射而出,只见不远处的茶馆内,坐着一名身形高大,国字方脸的女子,而那道颇具侵略的目光,便是自她而出。
面对陆寅过分犀利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饶有兴致的挑起鬓眉,显然一副更有兴趣的模样。
登时激起陆寅心下戾气,换做以往,他必挖下此人双目,可如今……
锦泱察觉气氛微妙,转身扯一下陆寅衣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怎么了?”
陆寅唇角微挑一下,泄出蔑然的笑,继而握紧锦泱的手,而另一只手自然的搭在她的腰间,“无关紧要,不是说要见识见识凤仪的风土人情么,走吧。”
锦泱习惯性的被陆寅带着往前走,仰起小脸同他说话,“秦芳姑姑教我许多,但有些还需亲眼见见为好,不然求药时出了岔子得罪人,岂不是糟了。”
陆寅无奈的笑了笑,“夫人考虑周全,全凭夫人做主便是。”
说话间,一行人便到了茶馆,跑堂的小二同样是个女子,一身短打,粗声粗气的将人往里迎,“几位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玄鹰抛出一小块碎银,“泡壶好茶来,茶壶多用热水烫上几遍才行。”
小二掂量一下碎银,又扫一眼站出来的玄鹰,笑得更为热情,“得嘞,几位稍待,马上就来!”
茶馆不算大,摆着五六张桌子,陆寅特地选了与方才那人临近的一桌,且背对她坐下。
动作间,已是与毒蜂来往几个眼色。
毒蜂心领神会,耷拉的眼皮隐晦的朝侧面瞧了瞧,心道一声不知死活,而后指尖一撵,一抹缥缈的药尘随着穿堂风飘荡散开。
谁料毒粉还未曾发作,那人竟站起身,大步绕过桌子,来到他们桌前,“鄙人秦夜,见几位气度不凡,心生好感,又观几位衣着,想来并非我凤仪之人吧?”
听闻此人姓秦,锦泱心下微转,正欲说话,陆寅放在桌下的手却突然压在自己手上。
她侧目过去,只见他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毒蜂站出几步,一面挡住秦夜的视线,一面挂着假笑道,“我家主人生性喜静,由以饮食为甚,对不住了这位。”
按秦夜的性子,人家这般不给面子,她或是恼怒或是退开,可眼前美人使她双脚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萧条的边境小镇,四面杂土昏黄,只有他,将如遗世独立的芝兰玉树,带着别致的冷清与摧颓,譬如冬日将败之际,覆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
明明平日里自己最瞧不上脾气大的哥儿,可偏偏眼前之人一眼便入了她的心。
再看他身边那又弱又丑的女郎……
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明珠蒙尘,暴殄天物啊!
秦夜的心在滴血。
因而即便被撂了面子,也仍厚着脸皮想要与他结交……
“诸位不必如此戒备,看你们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凤仪吧,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鄙人作为此地父母官,应是略尽地主之谊,或者各位想去何处也可与我说说,秦某敢说,无人比我更为熟悉此地。”
陆寅淡笑,声音难得的和煦,他挥开毒蜂,散漫的眼神落在秦夜身上,“原来是秦大人,失敬。”
秦夜呆滞的怔立在原地,眼中映出无数春光,璀然轻盈,恍如喜从天降,欢天喜地的赶忙接上,“惭愧惭愧。”
“秦大人年纪轻轻便是这一地父母官,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只被美人略略夸赞,秦夜便有些飘然之感,她正要谦虚几句,便听得对方话锋一转,“秦大人掌管一地,想来必是公务繁忙,而我等又已有向导,不敢劳烦,请回吧。”
锦泱眼尖,自然不会错过毒蜂暗中朝陆寅点头的一幕,她眼中不禁溢出一点焦急,暗中捏了捏陆寅,陆寅仍是拍了拍她的手,回以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罢了。
来之前她娘曾交代,秦姓在凤仪不多,大多沾亲带故,若有困难,可持信物求助。
因而刚刚眼前这个魁梧姑娘说姓秦时,锦泱才会想追问几句。
总不能才到凤仪,便将此人得罪去,若求药不顺,真有万一,又将如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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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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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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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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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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