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更天,屋外偶尔几声虫鸣,陆寅剪了剪眼皮,扫一眼在一旁打瞌睡的毒蜂,指节在疏奏上轻敲了敲,“困了便去休息。”

  毒蜂一个激灵,“没、督公您又不是不知道,卑职一闲了就爱犯迷糊,不困……”

  “下去吧,本座想清静清静。”

  毒蜂欲言又止,顿了顿,应喏一声躬身退下。

  人一走,屋内仅剩的那点子人气便全散了,闷沉沉的令人胸口憋闷,陆寅将装样子一整夜的疏奏搁到一旁,静默枯坐。

  每当这个时候,那张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的面容便会冒出来,这段日子以来,她已经来骂过自己好几次了,不过即便是她气恼的样子,也漂亮的很。

  陆寅闭上眼,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

  ……

  忽然,似夜风轻柔拂开房门,荡荡的飘来迷离的吱呀声,一点月光也跟着洒进来。

  这一点真切的光亮,让处于虚幻的陆寅骤然清醒,他陡然睁开眼,泄出恼怒之色。

  当他抬眼望去时,登时便愕然怔住。

  皎白月光斜进屋内,地面的砖石上恍若铺了一层仙毯,淡淡微风吹拂烛光翕动,清冷的月辉中,娉婷而立的,正是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泱儿。

  陆寅在心中轻念。

  他甚至不敢出声,怕这一场美梦清醒。

  可下一刻,毒蜂那十分突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陆寅彻底拉回现实。

  “督公,您瞧谁来了!”

  陆寅腾的一下拔座而起,甚至罕见的使劲眨了眨眼,“泱儿……真的是你?”

  锦泱卷着仆仆风尘,连着赶了几日的路,终是找到他了。

  一时间,她的心仿佛枯泉回春,既喜又忧。

  相较激动的锦泱,陆寅倒是很快沉静下来,脸上神色明暗变幻,一想着她孤身从迢迢京城不远万里来到边城,他的心便一阵紧绷,尤其见她一身利落骑装,那股后怕便像海浪般朝他头脑中乱拍。

  这一急,语气便不自觉变得严厉起来。

  “胡闹!”

  锦泱设想过无数相见的场面,独独没想到,陆寅会被气成这样。

  他瘦了好多,脸颊肉都塌了下去,显得眼窝更深,不过才几句话的功夫,又咳又喘,虚弱得如同一张纸……

  密密麻麻的疼钻噬着锦泱的心,表在眼窝中迅速积蓄出一团水汽。

  玉漏轻滴,毒蜂悄声掩上门退了出去,他心下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下有娘娘在,想来督公不敢再任性。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也有一线生机不是?

  不知何时,檐外下起雨来,带起绵绵湿润的气氛萦绕在屋内二人之间,氤氤氲氲,似一团烟。

  望着突然而来的锦泱,陆寅在惊忧过后倏然升起许多惶然,心中五味杂陈,悲喜交集,且因起身太快,发虚的身子浑浑噩噩站不稳般的晃动两下。

  气氛如冰天雪地般冻在那里,陆寅楞了一阵似乎才想到自己如今这副鬼样子,他心下一慌,目光无所归依,第一次有了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冲动。

  可又能往哪里藏呢,澄澄的光将屋子照的如同白日,锦泱情绪爆发,一刻也不想等般的朝陆寅走去,可连着几日骑马赶路早已将她的大腿磨出血痧,这一动,便是一个踉跄。

  陆寅下意识去抓锦泱,可最终只是两个人滚做一团作为结尾。

  “可摔到了?”

  陆寅连忙扶起锦泱,他虽虚弱,但到底是有底子在的。

  握着陆寅短短时日便已是枯瘦的手,锦泱一颗心简直绞成一团,她勉强挤出点笑意,没从他那处借力,虚搀着站起身往床榻方向走,边走边道,“没事,就是赶路有些累了,歇歇就好,倒是你……”

  陆寅的手一顿,亦不知如何作答。

  他从京城匆匆而逃,一来不想无意中伤了妻儿,二便是不知如何面对锦泱。

  难不成要他说他将命不久矣,亦或者内心阴暗的拉着她共赴黄泉?

  锦泱坐到塌上,沉重的双腿刹那间便松快下来,她舒坦的吁出一口气,陆寅见此,便朝外吩咐备些热水,随后撩起衣袍,单膝点地,亲手替锦泱褪去鞋子。

  待他还要去脱里袴时,锦泱忙俯身拦了,“你身子还虚呢,别……”

  陆寅愕了下,旋即脸色黑如锅底,他抬眼瞟了一下脸颊逐渐滚烫的锦泱,复又垂下头继续未脱完的衣裳,淡声道,“虚与不虚,不该试过了才知道?”

  不过下一刻他自己说完就笑了,捏着锦泱的小腿轻拍两下,道,“真不知你整日里净想些什么,腿抬起来。”

  如今这姿势尴尬极了,锦泱哪里敢抬腿,她非但没抬,还尽力并拢双腿,嗫嚅道,“那总也得让我洗洗吧。”

  陆寅再试了试,锦泱不住的抵抗,最终他只能放弃,笑了笑,松散的挨着锦泱坐下来,“骑马伤到了大腿了吧,为夫不过是看看,怎么脸就红成这样?”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锦泱脸上的红非但没退,反而更厉害了一些,她两片唇磨了磨,在陆寅那透彻的眸光下无从辩解,索性干脆生硬的转了话题,“城中战事如何了?”

  “尚可。”

  陆寅泛泛道。

  锦泱一听,把身子半转向了陆寅那边,正色道,“那听毒蜂说,你不肯去寻解药是怎么回事?”

  陆寅避开眼,把手撑在身后,“胡说,本是打算城内尘埃落定便上路,哪里不肯寻解药了?”

  这段重逢浑噩而猝然,陆寅并未做好准备,他心底把毒蜂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既然你来了,便瞧瞧这变成风光,过两日送你回去后我再去北地。”

  若非锦泱心中有数,还真要被他这幅成竹在胸的模样给骗了,她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了。”

  随后又补一句,“要回去也是你我一同回去。”

  她的话信誓旦旦,面上笃定肃然,又夹着柔柔的爱意,像屋外初春的雨,带着丝丝清寒,却能润养苍生,福泽大地。

  陆寅深深的凝着锦泱,心酸的陷入其中,幻想着命陨之后,他定要散在这天地之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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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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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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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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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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