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双耳灌满百姓虔诚祝祷之声,苏相那张端肃的俊逸面孔,愈发沉凝似水。
督公熟门熟路地停在苏府福寿堂外,扶着苏相胳臂没有立即松手。
“相爷,可需要咱家代劳?”
左相脚下用力踩了踩实地,深吸口气压下胸腹间的翻腾之意,低低开口:
“不敢劳烦大人。”
若督公出手,只怕秦氏与苏瑾沫便是能留个全尸,瓤子里也全烂成了血水。
“相爷客气,有事您说话。”
督公不以为忤,确认他能站稳,便收回了手。
苏相瞥了眼那双莹白如玉的手,再深吸口气,低声致歉:
“督公稍候,在下失陪片刻。”
督公笑眯眯站着,点头示意他请便。
苏相定定神,迈着有些发软的双腿,一步步慢慢进了院子。
“老爷!你可回来了,你要为我做主啊!我苦命的沫儿,就要被逼死了啊!”
秦氏鹤立鸡群般站了这般久,想走走不掉,想跪又不甘心,一心期盼着天上的响雷准头好些,一举劈死那个不省心的野种,好为她跟女儿出了这口恶气!
那样恶心人的玩意儿,便是老天爷都不待见,还想求雨?吃风去吧!
不过这风真挺凉的,她早被吹透了。
秦氏得意之余,又觉不好下台,硬撑到这会儿已经觉得受苦了。
幸好苏相及时回来给她递梯子,她哪里还有不见好就收的道理?
反正孰是孰非大家伙都瞧见了,就算老糊涂跟苏衍再偏袒又能如何,小野种就等死吧!
苏相扫一眼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一撩官袍,端端正正跪到年迈的母亲身边,朝额头上一片狼藉的女儿投去个安抚的眼神,这才头也不抬地冷冷道:
“跪下!”
秦氏急了,伸手就来拽他。
“老爷怎么也跟着胡闹?这样求雨没用的!小畜生出言不逊,得罪了老天爷,老天爷发怒,这才迟迟不肯降雨。”
“要我看哪,还得将小畜生乱棍打死祭天,方能平息天老爷的怒火,这雨哇,才能落下来。”
“这么个无父无母无法无天的野种,明明就是个扫把星,也不知道给你们灌了什么迷糊汤了,巴巴地往家领不说,还一门心思护着她。”
“太平日子过腻了吧?难怪朝廷又要打战了,还一直闹旱情。这就叫做天生异象,必生妖孽。”
“老爷您可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得亲手斩杀了她,方能显示您对皇上的忠心呀。”
秦氏滔滔不绝,数落了苏锦鸾好些不是,就差扣一顶祸国殃民的帽子了,还反将了苏相一军。
“说够了?跪下。”
苏相冷冷重复,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在话音落下之时,天空倏地雷电大作,吓了秦氏一跳。
“老爷……”
秦氏还待说什么,却被苏相冷冷截断。
“母亲与我都跪拜下来求雨,全京城的百姓都跪下了,连同宫里的贵人们全都大礼祝祷,唯独你二人立而不拜,是以为你们比所有人都高贵不成?”
“我是否要搬张供桌来,请你们高坐其上,接受我等凡人顶礼膜拜?”
“哦,苏家太小了,你们可是连宫里的贵人都没放在眼里;不如请你们去护国寺,塑不灭金身,享万民香火?”
那还能活着吗?
秦氏脸色一白,两腿一软,噗通跪下了。
苏瑾沫一见唯一的靠山也靠不住,极有眼色地跟着跪在了人堆里。
苏相扫一眼臊眉耷眼的女儿,心底暗暗叹口气。
长于妇人之手便有这样的不妥,孩子性情都养左了。
也可能是本性难移,天生反骨,养不好。
便如同他的鸾儿,即便生于乡野,同样葳蕤端方,便是骨子里的血脉涵养在。
“随我念。”
苏相冷声吩咐,随即扬声带头高呼:
“请上天赐雨,护我大炎安泰!”
秦氏迫于丈夫的威严,讷讷跟着嘟囔了句,心中满是不忿,敢怒不敢言。
苏瑾沫躲在人群中,滥竽充数地敷衍着,唯恐触了老爹的楣头,被当众呵斥,那她脸往哪搁?
侯府的人还在呢,传回未来婆家去,她世子妃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对了,刚才梁嬷嬷被李婆子给弄走了,也不知道是好是歹,得赶紧求一求情救她出来才行。
苏瑾沫才一动心思,只听得半空咔嚓一道炸雷响,酝酿多时的雨水哗啦瓢泼而下,将人兜头浇了个冰凉!
“哈!就说我沫儿是福星临世,便是老天爷也给她面子,这不,她一求雨水就来了!”
秦氏狂喜,站起来一把拉起爱女,不顾自己孱弱的身子,拥着她回去躲雨。
秦嬷嬷等人跪得久了,双腿发麻,一时站不起,全没跟上。
左相恭恭敬敬再叩拜谢过上苍慈悲,这才回身扶起老娘。
苏锦鸾早解下自己身上外套,搭在祖母头顶遮雨。
“胡闹,成何体统?还不快回屋去!都散了!”
苏相看着身形单薄的女儿瞬间被浇成落汤鸡,湿透的衣衫紧裹身形毕露,不由得又气又急,怒声赶人。
一道人影掠过,一手提一个的,眨眼间将苏老夫人跟苏锦鸾拎进屋里。
“督公?”
苏锦鸾抹一把脸上的血水,认出来人,惊讶地喊了一声。
督公瞧着她被雨水冲刷后格外凄惨的额头伤处,叹口气笑道:
“好孩子,你受苦了。披件外裳,随咱家入宫面圣去罢。”
苏锦鸾啊一声,鼻子有些发痒。
“不好吧。我刚淋了雨,怕是受了风寒,若是过了病气给皇上……”
她期期艾艾拒绝,抬手揉下发痒的鼻子,想打喷嚏又打不出的滋味,不太好受。
而且这大下雨天的,谁乐意出门?被窝它不香吗?
苏老夫人被服侍着喝了口热茶,这才缓过口气来,招呼李嬷嬷赶紧拿她的鹤氅给孙女披上。
“督公,老身托大插句嘴。我家鸾丫头身子骨弱,又受了这一场罪,心神俱疲形容不整,实在不方便面圣。”
“还请督公代为美言,免了我家鸾丫头的罪过。我们祖孙二人在这里谢过陛下仁慈,督公宽宏了。”
“老夫人言重了。”
督公上前一步,托住老夫人欲要行礼的身子,好言劝道:
“老夫人勿慌,鸾丫头亦是咱家的忘年交,咱家不会坑她。这回啊,真是好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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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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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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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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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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