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浩浩荡荡的马车从街面上经过的时候,梅成武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没有生出羡慕之意,也没有“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
他只是觉得有些烦,夏日的毒日头晒着,他却因为云昭车队要经过,不得不停在路边,等云昭的车驾过去之后他才能过马路。
在蓝田县看见皇帝出行一点都不稀奇,他只担心独轮车上装的冰糕千万莫要融化了。
皇帝的车驾来了,一群黑衣人就盯着街道两边的人,还不允许他们动弹。
这对梅成武来说非常的不利。
因为他的独轮车上只有一个木头箱子,冰糕就装在箱子里,裹上了厚厚的一层棉被,这样可以把冰糕保存的久一点。
这一次云昭的车队经过的时间太长了。
在云昭车队到来之前,这里已经封锁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云昭的车队经过又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云昭走了之后,这里又被封锁了半个时辰。
等到那些黑衣人吹着哨子,人们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梅成武已经不指望自己的冰糕还有什么售卖价值了。
打开木头箱子之后,箱子里的冰糕果然化了,只有一些小木片漂在薄薄的一层冰水上面,其余的都被那床棉被给吸收了。
梅成武叹息一声,自认倒霉,抱着箱子把里面的糖水倒在路上,还没等他把糖水倒干净,一个甩着短木棒的黑衣捕快就走了过来,且不好意的看着他。
梅成武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捕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还从上边撕下来一张纸,拍在他的身上,然后就笑眯眯的道:“五个铜板。”
“我就倒了一点水。”
“你倒的是糖水。”
“我的冰糕全化了。”
“你该倒你家去,糖水倒在地上,黏脚。”
梅成武睁大了眼睛,捏紧了拳头,咬着牙僵持了一会,这才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丢在捕快的怀里。
捕快没有接,任由铜钱砸在身上,然后掉在地上,其中一枚铜钱滚出去老远。
“捡回来。”
梅成武没有动弹,跑远的那枚铜钱被一个小子给捡走了,他也没心思去追,脑子里乱哄哄的,只知道捏着拳头跟捕快对峙。
“你的钱被小子捡走了。”
捕快脸上满是恶意的笑容,梅成武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拳就砸在捕快的脸上……
捕快猝不及防,被他一拳打倒在地,鼓鼓的钱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沉重的铜钱挣开钱袋,哗啦一声散落的到处都是……然后,捕快就吹响了哨子。
四五个捕快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牢牢地将呆立在原地的梅成武按在地上,用细细的铁链,将他捆绑的结结实实。
独轮车倒在地上,装冰糕的木头箱子却摔裂了,还有一些糖水汩汩的从裂缝中流淌出来粘在梅成武的脸上。
梅成武心头有说不出的委屈,只知道大声吼叫:“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抓我?”
挨揍的捕快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踢了梅成武两脚,想要再踢,被旁人给劝住了。这里人多,不能随意殴打罪囚。
“你等着,等回到捕快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挨揍的捕快捂着下巴,吐出一口血水,眼眸中满是凶狠之色。
梅成武被捕快丢到马车上,眼看着自己的独轮车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而他只能用一种极为羞耻的倒攒四蹄的方式努力仰着头才能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的路人。
“云昭,王八蛋啊——”
梅成武终于扯着嗓子把他早就想喊,又不敢喊的话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
这一声喊出来,梅成武似乎全身都通达了,全身的力气似乎都随着这一声呐喊消失了,他的脑袋重重的砸在马车上,再也不动弹了。
随着这一声喊叫,捕快们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街上的行人也因为这一句话,轰的一声就逃散了。
挨揍的捕快艰难的转过脖子,瞅着烂泥一样的梅成武道:“你这是不想活了……这么多人听见了,我就是想帮你隐瞒一下,也没法子隐瞒了。”
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捕快叹口气道:“这瓜娃寻死呢。”
挨揍的捕快吞咽一口唾沫道:“我没想把他怎么样,他打了我,我打回去,关一晚上也就是了……”
一个黑脸捕快道:“这就没办法了,放了他,我们就要倒霉了。”
最后一个捕快冷冷的道:“还能怎么办?送慎刑司吧,这是我们最后能帮他的地方,要是送到县衙,不管是县尊,还是刘县丞那里,这狗日的就没活路了。
鲍老六,你去他家里说一声。”
挨揍的鲍老六咬咬牙道:“去就去,不是我要把他弄到黑牢里,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马车拉着梅成武去了慎刑司,鲍老六苦笑一声,就拐进了一个胡同,梅成武他是认识的,虽然说平日里有一些小摩擦,为难这家伙一下的事情是有的,要说弄死梅成武,鲍老六还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关中人嘴臭是出了名的。
就算云昭在蓝田县的名声如日中天,在背后,人们不满意的时候,还是会小声的咒骂两声。
平日里也就算了,在大街上你撕心裂肺的咒骂当今皇上,傻子都知道是一个什么罪过。
这就是他娘的大不敬啊!
而且还是遇赦不赦的那种罪过。
梅成武家中有爹娘,有妹子,有老婆孩子,他们家是从荥阳逃难过来的,以前他爹娘就靠给人做工,养活了全家。
蓝田县的工钱优厚,干了十年的零工,多少积攒了一些家也,开了一个冰糕作坊,全家就靠这个冰糕作坊过活。
他们不是蓝田县人,因此,在蓝田县没有土地,原籍倒是有土地,但是,在原籍耕作的收益远不如蓝田县,所以,全家人在蓝田县不知不觉的已经生活了十年之久。
鲍老六来到梅成武家的时候,瞅着正在往大水缸里倾倒硝石的梅老汉,以及正在往另一个木箱里装冰糕的梅成武妻子以及妹子,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梅老汉见鲍老六来了,就笑着迎上去道:“小六子,又来混我家的冰糕吃了?”
鲍老六的脸皮抽搐两下道:“梅成武出事了。”
梅老汉吃了一惊道:“他出去卖冰糕呢,能出什么事情?”
鲍老六道:“他在大街上大声骂皇上呢。”
梅老汉被这一句话吓了一个趔趄,连忙扶住门框道:“真的?”
鲍老六点点头道:“真的,皇上的车驾刚刚过去,他就扯开喉咙大骂,满街的人都听到了,我们就算是想要帮他,也没法帮了。”
梅老汉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颤声对鲍老六道:“小六子,我知道你跟成武不对付,可你梅叔就这么一个崽,你要救救他啊。”
鲍老六摇摇头道:“罪名太大了,我帮不了,现在,他人在慎刑司。”说着话就推开梅老汉伸过来的手,转身离开了,还没走远呢,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嚎哭声。
鲍老六回到捕快营,找账房把今天罚没的铜钱交了账目,原本该回家的,他的心里却总是不得劲,就坐在厅堂上,没滋没味的喝着凉茶。
没过一会,押送梅成武去慎刑司的三个捕快也回来了。
鲍老六迎上去道:“收押了?”
年纪最大的邢成点点头道:“收押了,三天以后判决。”
鲍老六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杀头的动作道:“这个?”
邢成苦笑一声道:“没有让我们把梅成武全家抓进去,我觉得已经是侥幸了。”
鲍老六道:“玩球子了,我现在隔老远好像都能听到梅成武他老娘的嚎丧声。”
捕快孙成达小声道:“这些年,皇上一直在清狱,这个梅成武就是长了一张臭嘴,你们说,皇上会不会饶了梅成武?”
邢成冷哼了一声道:“你就没听说吗?西域的鞑子骂了陛下,还割掉了我们一个使者的耳朵,皇上一怒之下派段大将军在托云牧场征伐鞑子。
托云牧场一战,段大将军斩首十万,听说蒙古鞑子王的脑袋已经被段大将军制作成了酒碗,自蒙古鞑子王以下的十万鞑子全部被活埋了。
这就是骂陛下的下场。
你们说,梅成武这一次能有好?”
鲍老六道:“那是鞑子!”
邢成继续冷笑道:“这些年往西域送的罪囚还少了?也就是关中这片地方安宁,罪囚不多,我舅子在山西侯马当差,你知道他们一年往西域送多少罪囚吗?
告诉你,两千多!
这些年,皇上确实不怎么杀人,可是,送到西域去的人又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你们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律法不是变宽松了,而是变严了。
我们把梅成武送进去的时候,你知道慎刑司的官爷们听清楚缘由之后有多生气吗?
一群人穿着青衣的官老爷不顾规矩的都去找梅成武算账去了,就连女官爷也去了,你们是晓得的,咱们的蓝田的官老爷哪一个不是上马能领军,下马能管民的主。
我估计啊,这个梅成武恐怕是等不到秋后处决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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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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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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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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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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