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政儿醒来的画面,想着孩子能恢复健康,变回原来那个可爱又活泼的模样。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竟是手足无措的。
在舒窈的印象中,政儿永远都是小时候的模样,白嫩嫩的小脸庞,趴在她怀中,咯咯的笑着,调皮的小手揪扯着她的衣襟,缠弄着她的头发,时不时的小脑袋缩在她臂弯里,在身前磨磨蹭蹭……
可是,现如今,孩子八岁了,长大了。
她离开了孩子五年,在他很多记忆中,这个母亲,是从未出现和存在过的。
之前政儿还在昏迷之中,她面对孩子时,都是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将满腹的思子之心全数道出即可,而现在,孩子醒了,也恢复了正常的思维,她又该说什么?和做什么呢?
舒窈是矛盾的,也彷徨了。
而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房内的一切。
原本整齐规整的房间,此刻狼藉一批,满地的都是被厉政扔下来的东西,花瓶碎裂满地,杯子,书籍,钢笔……
就连他以前最喜欢的几台电脑,此刻也被他砸的零七八落,乱七八糟了。
而厉政就坐在房内的正中央,一台电动轮椅上,听到开门声才转过身,看到舒窈的一刻,他也愣住了。
但政儿脸上的怔松,只是短暂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幻化而来的,是愤怒,是痛苦,乃至抱怨,他看都没再看舒窈一眼,直接怒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谁让你进来的?你是来嘲讽我的吗?我不需要,舒窈,滚!马上滚!”
厉政咆哮的声音不高,却嗓音洪亮,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一口气吼完了,他全身都因愤怒而隐隐发颤。
舒窈愣愣的站在那里,木讷的视线落向不远处的儿子,面容上的血色瞬时褪的一干二净,干裂的唇瓣动了动,竟一句话都道不出口。
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了,后方厉沉溪径直走了进来,幽沉的眸线一扫房内,随之俊颜上泛起了薄怒,“厉政,我是不是说过,再犯浑时怎么样?”
他边说着,边伸手拉着舒窈,示意让她先出去,压低声说,“没事,孩子闹脾气呢,我过去说说他,你先回房休息。”
舒窈没有走,也没有动,定定的站在原地,看着房内轮椅上的小人儿,眼眶霎时间就红了,“政儿怎么坐着轮椅?”
她的话音是颤抖的,也是吞吐的,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厉沉溪急忙说,“没事,他腿部肌肉还未彻底恢复,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一句话,她这才放了心,随之又扶着男人的手臂,抬起了遍布氤氲的眼眸,“让我和孩子说几句话,我想和政儿单独聊聊。”
厉沉溪好看的眉宇当即一皱,余光瞥向了厉政,冷冷的注视了一番后,还有些不放心,甚至想要拒绝的意思,舒窈看穿他的目光,先一步开口说,“我是政儿的母亲,这孩子,我亏欠了他五年,不管现在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在乎的。”
“沉溪,如果你不想再和我抢孩子的话,迟早都要给我和孩子一点时间,让我们单独谈谈的,不是吗?”
她话已至此,厉沉溪就算想拦阻,怕是也做不到了。
他沉吟的深吸了口气,最终迈步走到了厉政近旁,俯下身时压低了声音,“臭小子,我警告你,她是亲妈,不管你有多大的不满,冲我来,与她无关!”
厉政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冷冷的别过了脸去,不予回答。
厉沉溪起身时,伸手在孩子脑袋略微用力的揉了一把,再转身看向舒窈,“孩子可能一时有些……小情绪,你也别在意,我去外面等你,有事儿随时喊我。”
她点了下头,待厉沉溪出了房间后,舒窈走过去关上了房门,随后也没急着说什么,她只是俯身低下头,开始一件件收拾这满地的狼藉和杂乱。
将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好,徒留下一地的垃圾和碎裂的东西后,等稍后让保姆一打扫便可以了。
厉政也不看她,只是看她不断的整理着,有些不耐烦的道了句,“不用你做这些,向像我示好是吗?不觉得太晚了吗?”
舒窈拾捡书本的动作顿了顿,也没抬眸,幽暗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疲倦,和复杂,就连出口的嗓音,都暗哑了很多,“晚了,是吗?”
“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厉政转动轮椅,直接去了窗边,“顺便把你生的那个小丫头也带走!我看到她就心烦!”
舒窈僵滞的面容差点崩塌,强忍着心上的剧痛,慢慢的站起身,迎着孩子的方向,“兮兮,她是你的亲妹妹……”
“亲妹妹?”厉政忽然冷笑出声,“是亲妹妹没错,但更多的,她是你养在身边,给予了五年母爱的孩子!”
厉政发狠的手指狠握着轮椅扶手,咬牙切齿,“舒窈,我实在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生了我,又扔下我,抛下我和我爸,一个人远走高飞,我和我爸都适应了没有你的生活,你又突然跑回来了!”
“还带了那么一个小丫头,你有没有想过,同样都是你生的,你给予那个孩子母爱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想过你生的另一个孩子吗?”
孩子口口声声的质问,一字一句,声声刺破舒窈的耳膜。
像寒光利剑,将她的心上捅的千疮百孔!
她痛哭的闭上了眼睛,泪水瞬时夺眶而出,半晌,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望着儿子,最终道出口的,也只有一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孩子太小了,他的世界中,是需要父亲,和母亲的,是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而在他幼年的记忆中,舒窈的离开,将这个家,彻底破坏了。
他暂时还无法理解舒窈当初的做法和初衷,大人的世界,恩怨纠纷,勾心斗角,是孩子所无法想象的,这不能怪他。
舒窈也不想和孩子解释这么多,她唯一想做的,就是道歉。
“我知道你恨我,也怨我,政儿,我说再多,也无法换来你马上的原谅,但我只求你一点,恨我可以,但别伤害自己。”
舒窈视线一直盯着孩子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臂,上面一道道划痕,鲜红刺目,应该是摔砸东西时,不慎划伤的。
她很想走过去,轻轻的抚摸一下儿子的脸颊,轻轻的将孩子抱入怀中,再拿起孩子受伤的小手,一点点擦拭和包扎。
但舒窈走过去,伸出的手,在触及到孩子眼底腾出的怨愤阴鸷的目光时,就停下了。
手臂悬在半空,停滞了几秒,最终无力的垂落身侧,她低眸望着孩子,“你是我第一个孩子,当初,生你的时候,我……”
她有些说不出话来,一度的哽咽,好半晌才控制住,“那时候我不是很健康,你可能也知道,那时候我是个哑巴,很多人都不建议我要你,但我坚信,我的孩子,一定是健康的,一定是最好的,果然,你出生后……”
完全没让她再说下去,厉政就不耐烦的出言打断,“够了,说这些有用吗?说这些能改变你离开我五年的事实吗?说这些能弥补你当初抛夫弃子的选择吗?”
还真是有够伶牙俐齿的。
每一句话,都像是锋锐的利剑,狠狠的戳进了舒窈的心窝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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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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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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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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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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