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失,永远不是犯了错误的借口。
更何况,杨天保的那张脸,长得与杨恭仁实在是太像了。
哪怕周异同再三解释,哪怕杨恭仁也相信周异同可能是无心之过,然而他必须给杨天保一个解释,这是规矩,也是礼。
在弘农杨氏观王房的宗祠前,数十上百只火把的照耀下,杨恭仁脸上的褐色老人斑也愈发的明显。
周异同给五花大绑跪在青砖地上,两名负责行刑的家丁,手执藤鞭,一百藤鞭,鞭鞭见肉,只抽得周异同臀部、后背血肉模糊。
这付惨状,让旁边人看了也心惊肉跳,周异同的儿子、外院大统领杨长山跪在宗祠前没敢吭声求情,周异同的妻子也已哭晕给送了回去。
杨恭仁的目光,穿越层层人群,直接落在杨天保的脸上。
杨天保此时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怜悯,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漠,仿佛眼前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
周异同用连枷击中杨天保的脑袋,让杨天保额头留下触目惊心的疤痕,然后又谎称没有找到杨天保,现在被打死也是活该。
按照《唐律疏议》,良人打死自己部曲,部曲有罪不论,部曲无罪只判徒刑,且可以花钱赎买,只需要缴纳铜一百斤。
一百斤铜,充其量也就是十四五贯,两头壮牛的价钱。
周异同眼睛闪烁着泪光,有意无意盯着杨天保,他很想让杨天保求情,他早已看出杨恭仁并不想处置他,然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身为弘农杨氏观王房的本家(族长),必须维系族规和族法的尊严。
只需要杨天保肯出面求情,杨恭仁肯定会借坡下台,饶过周异同。
然而,足足挨了三十藤鞭,他的后背和臀部已经失去了知觉,如果不是一身功夫深厚,恐怕在这个时候,他已经被打晕了过去,可是,周异同注定失望了。
杨天保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冷酷,更加无情。
“打了五十鞭子了……”行刑人见周异同躺在地上只剩下游丝气息,真要实打实的再抽五十鞭子,周异同的小命只怕不保,犹豫着要不要再抽下去,回头看到家主杨恭仁一眼。
“抽!”杨恭仁咬牙切齿的说道。
原本,杨恭仁对杨天保并没有抱着期望,毕竟,作为仇人养大的孩子,能有什么教养?
可是,此刻,杨恭仁对杨天保反而高看上了几分,他并不是单纯的寻仇,而是在认祖归宗之前,向杨氏众人声明一件事——杨三公子回来了。
那些心向大公子杨思谊,二公子杨思训的人,必须要考虑考虑巴结大公子和二公子,想踩三公子的后果。
周异同作为外院管事,杨恭仁的亲信部曲,即使放眼整个杨氏数百名管事,他周异同也是可以数得前十的亲信。
可是这么一个亲信,却成了杨天保在弘农杨氏立威的对象,只怕明天之后,杨天保的名声在弘农杨氏,或者整个长安城,将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是,周异同是他的部曲,扈从,亲卫,而且还救过杨恭仁的命,绝对不能这么被打死了。
杨恭仁的目光望着一脸木讷的大儿子杨思谊身上,此时只要杨思谊出面替周异同求情,就算让周异同跳火坑,周异同也绝对不会含糊。
然而,杨思谊一脸不忍,却没有根本没有不意到杨恭仁的眼神。
杨天保有了些许失望,他又将别有深味的目光,望在杨思训身上。
杨思训似乎读懂了杨恭仁的意思,几乎毫不迟疑,杨思训朝着行刑的家丁大吼道:“且慢!”
杨天保的目光望着杨思训。
杨思训朝着杨天保拱拱手,一脸歉意。
然后,杨思训朝着杨恭仁面前跪倒,他跪在地上,膝盖代步,说道:“父亲大人,周异同有错,但有错不致死,不是还有五十鞭子吗?我替他挨了总行,父亲大人,你也要念着赵周异同伺候了二十三年,你不能真将他打死了。三弟心里有怨气,我这个当兄长的可以理解,我代周异同受过!”
赵长山看着杨思训站了出来,他也有了胆子,他颤颤巍巍的道:“主公,周异同这孩子本质不坏的,请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杨天保看着杨恭仁与杨思训父子二人唱双簧,一脸冷笑。
“二郎,你既然甘愿替周异同受刑,剩下五十鞭子就由你挨好了!”
杨恭仁毫不留情面的给行刑人使了眼色,又转回头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心说:“这五十鞭子,收一个心腹,你绝对值!”
两名行刑家丁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杨思训,其中一人还在杨思训耳畔轻语道:“二公子,对不住了,你忍着点。”
将嚼木给杨思训咬上,这防止他咬断自己的舌头,能吃住些痛。
周异同淹淹一息要挣扎着去挨剩下五十鞭子,却昏死过去;
就在杨思训挨第一鞭子的时候,杨天保却转身就走。
来到洗尘院门口,单道真赶紧迎接上去,他习惯性的道:“大郎……”
可是突然意识到,此时杨天保已经不是苏建武苏大郎了,而是变成了杨三郎。
“三郎,你怎么回来了?”
杨天保撇撇嘴,不以为然的道:“都在演戏,有什么好看的,走喽,回去睡觉!”
杨天保沐浴后,换上一件轻便的袍子,舒服的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倒是睡着了,可是整个杨氏却有很多人睡不着了。
……
是夜,安德郡公府邸。当朝吏部侍郎杨师道的儿子杨豫之走进书房,却发现杨师道在书案后呆呆坐着,整个人仿佛被惊吓到了。
杨豫之向杨师道行礼道:“父亲大人!”
杨师道仿佛没有听到杨豫之的话,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杨豫之耐着性子再次喊道:“阿爹!”
杨师道轻轻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杨豫之躬身道:“是,阿爹,你也看到那个杨思慎(杨天保)?”
杨师道点点头道:“嗯。”
杨豫之笑道:“此人胆大妄为,狠辣决绝,有颇有分寸,看起来是个人物,日后或许可以为我所用,也未可知。”
杨师道抬起头,望着杨豫之,带着从里到外的疲惫,说道:“听我的,别打他的主意。”
杨豫之一愣,不解的道:“阿爹,这是何意?伯父如今只挂着一个空头的左光禄大夫,虽然名为雍州牧,可是雍州治中是高士廉,他是长孙皇后的舅父,于长孙无忌和陛下关系莫逆,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陛下如今不放心伯父……这种信任是有条件的!”
杨师道道:“一码归一码,别离他太近,却也莫要得罪他。日后若要遇见了,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要插手。”
杨豫之满面惊诧的道:“这却是为何?”
杨师道摆了摆手,道:“我乏了,要歇息了,你退下吧。”
杨豫之莫名其妙地退了出去。
杨师道的眼睛望着烛台上,悠悠闪动地火苗,口中喃喃自语道:“太像了……太像了!”
杨师道的脑袋中仿佛回到三十年前,那个时候杨恭仁刚刚升任左宗卫将军,归左宗卫大将军郭衍麾下,当时左宗卫将军府长史郭令权依仗着是郭衍的侄子,处处顶撞杨恭仁。
杨恭仁当时就使计,让郭令权犯军法,然后交由郭衍处置,为了营救这个侄子,郭衍无奈漠视杨恭仁执掌左宗卫将领府上下大权。
可以说,现在的杨天保所处置周异同的办法,几乎与当时的杨恭仁如出一辙。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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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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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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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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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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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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