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那为他辩护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很坚持。”
沈星汝:“你告诉他别再做梦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条件根本就不允许。”
秦牧:“那倒也不是。我仔细算了一下,公安机关从立案到移送检察院是两个月,检察院收案到起诉最长时间是六个半月,包含两次退侦三次延长,但是通常用不了这么久。不过到法院那边一切就难说了,现在法院人手越来越不足,排案排不开。这种涉及到人命的大案要开多少次庭谁也说不准,我之前做的案子有的几年都没判下来。就算是我们按一般情况来说,一审三到六个月,二审怎么也要两个月,最高院死刑核准还需要两个月吧……”
秦牧说到这里自觉不妥,连忙改口:“就算到二审吧,其实时间差不多是够的。而且这种案子中间变数很大,说不定就延期了,那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
沈星汝叹了口气,说:“我对我自己没信心。我觉得我考不过。”
秦牧:“别这样说,我们律所里好多律师都不是法学专业出身,想当律师就自己报班去学,然后考过了司法考试。你是科班出身,还是研究生,比他们基础好多了。”
沈星汝:“可是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要记的知识点太多了,我感觉自己脑子也没有小时候好用了,经常感觉心力不足。”
秦牧听出了一点端倪,劝慰道:“你已经开始复习了?放心,你肯定没问题的。我们当时司考的时候,说是准备了小半年,其实就是考前的那个暑假复习了俩月。”
考前的那个暑假……
不提还好,提起这个事儿,沈星汝就想起当年的种种。
这根刺儿埋进血肉里这么久了,拔出来要命,任它存在,却是每碰一下也还疼得要命。
旧日恋曲是很容易重温的,因为太熟悉了,容易沉浸,容易代入。
每一个音符,都记得在哪里。
可是旧日的伤痛,也忘不了。
看见那个人,或者有人提起与他有关的一切,都仿佛会再次打回十八层地狱,再受一遍当初的种种酷刑。
有些没有心肝的男的会觉得,想那么多干什么呢?从现在开始好好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不是啊,他离开之后的每一天,过得如何痛苦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些日子又算什么呢?
恨他欺骗、恨他背叛、恨他离去,那恨有时比爱更甚。
两者搅和在一起,不分你我,拆也拆不开。
在众多法学理论中,有一则名为毒树之果。
就是说如果调查过程中,取得证据的手段有瑕疵甚至是采用过非法手段,那么收集到的证据就不可信,在随后的诉讼审理过程中就不会被采纳。
当初米国非常有名的辛普森杀妻案,辛普森的辩护律师就是利用这个原则质疑办案警员取得证据的手段有瑕疵,从而使得重要的证据没有被法庭所采纳。
沈星汝觉得,她跟修远之间的感情就是毒树之果。
她相信他爱她,最爱她,甚至只爱她。
但是建立在欺骗和背叛上的感情,就像是毒树上结出的果子,摧枯拉朽一般瓦解了她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也让她始终迈不过去心里那个坎。
沈星汝突然觉得好累,她只能起身告辞。
秦牧觉得她脸色不太好,提出来开车送她回去,被她婉言谢绝。
沈星汝还不想回家,她得去喝上一杯。
连日来,她又看案卷,又要复习,点灯熬油,昼夜颠倒。
白天犯困,晚上失眠,不喝点的话,今天晚上的睡眠又成问题。
她可不想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任凭痛苦的记忆一遍一遍地将她凌迟。
沈星汝早做好了打算,今天出门前就想着不能清醒着回去。
她没有开车,而是改为搭乘地铁去找秦牧。
14号线东段,贯穿朝阳区南北。
她好久都没有坐过地铁了,印象中好像也就大学的时候跟同学们一起出游才搭乘过那么一两次。
不过,真的觉得好方便啊,不是上下班高峰期的时候,人不多,还有座位。
沈星汝觉得以后节省油钱,多尝试一下公共交通也不错。
节衣缩食的日子必须过起来了啊。
但是走出秦牧律所所在的大楼,沈星汝立刻觉得没力气了。
回程要不就不坐地铁了吧?凡事循序渐进比较好。
她叫了个网约车,很快驶向东三环,拐进工体北路,到了三里屯的地界。
沈星汝来到Janes+hooch,也懒得看酒单上那些复杂的名字,随便指了一款。
目的就是要让大脑放空,把那些白天忘不掉的,逃不开的人和事都清一清。
清空了,人就澄明了,就能睡着了。
沈星汝慢慢喝,慢慢发呆,在保持理智和执意买醉之间寻找着微妙的平衡点。
在自觉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沈星汝适时起身,再不恋战,又叫了个车回家。
夜晚的北京经常起风。
沈星汝今天出门穿的是DIOR亚麻刺绣及膝连衣裙和白色马丁靴,所以也顺便带了一件米色风衣。
下车之前,她先把风衣披上身。
如此警惕感冒,看来的确没喝多。
回到家,沈星汝刚把手袋和外套扔到一边,正打算解裙子背面的拉链,就听到门铃声骤然响起。
她回身走向可视对讲电话,看到董海宁站在门外。
他离门很近,沈星汝甚至可以看到他领带上的绣字,然后认出来是刚出货的那款“BLUEJACQUARDDIORSILKTIE”。
他整个人都呈现出很毛躁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西装扣子散开着,领带也快被他扯下来。
脸色虽然如常,但是在衬衣从上开始数第二颗扣子旁边,还是能看到虾红色的皮肤。
沈星汝站在原地,看着方寸屏幕里出现的那个人。
她想象得到他此时此刻的动作,一定是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不停地去按门铃。
屋里没有一丝声音,静得快要把他逼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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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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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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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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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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