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阶前青砖旁摆了一只盛装了饲料的瓷盆,被啄食了小半。
想来,家禽已经饱食,被棠奶奶催着出门,往深深的蔓草里钻去了。
院墙不高,邻居家的杏树斜生一枝入院,枝干团簇着茂密的叶,颜色深深浅浅,与院中桂树的枝叶交错。
墙侧的地面疏疏落落、攒了一小堆打着卷的干叶。
唐青亦在院子里找了找,寻见一副笤帚与铁锹。
“沙”
回想着女孩平日里所做的,她将落叶尽数倒入菜畦的一角,留待沤肥。
厨房传来秸秆燃烧时发出的“噼啵”声,是棠奶奶在准备早餐。
唐青亦径直走去。
“奶奶,早上好。”细瘦高挑的身影进入尚有些许昏暗的空间,肌肤薄玉般莹白,叫人眼前一亮。
棠奶奶正用铁钳向灶内添秸秆,闻声笑着回头:“小唐好。”
唐青亦走得近了些:“我帮您……”
棠奶奶:“这里一个人就够了。”
想了想,她笑道:“灶上在煮的是红豆粥,你到堂屋拿两个鸡蛋过来,给你和棠糖做水煮蛋吃。”
乡下一日三餐,两餐是粥食,佐粥的小菜不少,尤其还有糖包与烙得酥脆的甜饼。而这两枚特意添加的鸡蛋,从唐青亦来的那天,就没有变过。
拿了鸡蛋,唐青亦安安静静地站在棠奶奶身后,不肯动。
猜想到唐青亦的意图,棠奶奶忍俊不禁:“棠糖有个伯伯家里的枇杷熟了,自己吃不掉,让她去摘一些。走了有一会儿了,应该没多久就能回来。”
见唐青亦往外瞧,她压着笑意:“那个伯伯家你不认识。”
唐青亦平静地收回目光。
棠奶奶给出建议:“也不知道棠糖摘了多少,拿不拿得动。”
唐青亦果然意会,适时回应:“我去看一看,接她一段路。”
六点不到的光景,几线炊烟由近旁的屋顶被风送了送,散成轻薄的纱,将太阳笼了一层温钝。
棠糖走在水泥铺就的小径,手里拎了满满一篮的枇杷。
熟烂的枇杷,果型小,却渗着馥郁的甜。
“棠糖,这是上哪去啊?”路边有人端着碗问。
棠糖稍加解释,对方笑了笑,道:“你考到好学校,你奶奶高兴,放假了多回来看看。”
乡下藏不住事,谁都知道棠家的一笔烂账。
“好……”女孩性子软,不爱说话,对方也不多难为她。
棠糖脚下不停,只低着脑袋伸手去碰篮中的枇杷。
白嫩指尖点了点橙黄的果皮,棠糖心想,这么甜的枇杷,用来做果切,或者煮银耳粥,唐青亦都会很喜欢的。
她弯了弯眉眼,步子轻快了些。
一时不察,竟是撞了人。
比她高了小半个头,肤色很白,腰线掐得细,以及……熟悉的、曾在她舌尖萦绕的气息。
棠糖的前额撞到那人肩部,一个不稳,身子本能性地后仰。
当即被握了腰,脑袋也被扣在了对方的肩。
被束缚的姿态。
重心的骤然偏移,吓得女孩脸色白了白,趴在那人肩上细细喘着气。
“对不……”棠糖急忙忙开口道歉,视线被局限在对方肩膀的位置,腰际传来熨帖的温热。
脑后被人安抚性地摸了摸。
她愣了愣,整个人逐渐变得柔软,她蹭了蹭脸颊,小声道,“唐青亦,对不起。”
唐青亦没有应声。
两人的胸腔贴合,棠糖听见唐青亦的心跳,搏动得比自己的还要快一些。
棠糖抬起空余的手,轻轻拍了拍唐青亦的后背。
良久,唐青亦握着女孩的肩,稍稍拉开一些距离。
“怎么不看路?”唐青亦微微蹙了眉。
棠糖老老实实认错:“我在想别的事情。”
唐青亦看上去更不开心了:“在想什么?”
棠糖歪了歪脑袋,脸颊蹭在唐青亦的手。
她阖了眼,又睁开,眼睫颤着。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软得能滴出水,“在想你。”
唐青亦的瞳孔缩了缩,抿了唇,眉间的冷淡有些不稳。
她抬手曲起指。
棠糖紧张地闭上眼。
温腻的触感轻轻、轻轻地落在女孩的前额,一点点下滑,最后刮了刮小巧的鼻尖。
“下次不许这样了。”唐青亦亲亲她的眼睛。
.
天际由朦胧的浅青一分分染成眩目的白。
唐青亦和棠糖并着肩,十指相扣,女孩的提篮已经到了唐青亦的手里。
她们脚下延伸开浅淡的、相偎的阴影。
前方不远的一户人家门口,几只萝卜头蹲围在一起,惊呼声此起彼伏。
“大龙虾!有一只大龙虾。”
“小鱼……鱼鱼鱼,快找水呀,呜呜呜,它要渴死啦!”
“这条黄鳝好大,看,像蛇”
“都让让啊,看可以,别上手,耽误我干活。”低沉的男声。
南方水乡,时常会用地笼捕黄鳝、泥鳅以及小鱼小虾之类。
傍晚时分,投放入水田及草沟,第二日清晨便可以挑着扁担去回收。
这些都算是不错的进项。
两人经由时,站着看了会。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唐青亦侧了脸,和棠糖咬耳朵。
棠糖的脸红了红,她软着声音应,“集市七点拿货,六点左右就要准备出门,刚好……”
她的眼尾浸了笑意,“刚好和你的起床时间错开。”
唐青亦垂眸,用额头轻轻抵了抵女孩的前额。
男人坐在一个小板凳,脚上穿着长及膝盖的雨靴。身旁两只盆,一只是折叠的地笼,一只盛装了黄鳝、泥鳅和长了鳌足的虾蟹,刮蹭着盆壁,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响。
“三叔,你今天下到好多黄鳝。”
男人哼笑:“这也算多?”
他信手拿起一只地笼,抖了抖:“怎么这么重……”
男人解着系绳。
一个小孩眼尖地喊道:“是蛇!快躲起来!”
一群萝卜头一溜烟散开,哒哒哒跑进屋里。
地笼捉到蛇不算少见,也多为无毒。
只是,棠糖的手指乍然传来收紧的压制感,身旁的人僵了僵。
“唐青亦?”女孩柔声唤。
唐青亦的面色不露端倪,可她无意识地捏着棠糖的指节,施用了不少力气。
她将目光落在女孩面部,唇角抿着。
像被惊吓得瞪圆了眼睛的猫咪,炸着毛,却只是安静的。
棠糖任唐青亦捏着,她牵起唐青亦,后者乖乖地跟着她。
棠糖感觉到灼烫的视线烙在颈部,磨人地粘着。
两人来到了一处树荫。
阳光于枝叶间隙跌落,在地面形成榆钱大小的光斑。
女孩站定后,与唐青亦对视了会。
唐青亦的眉眼精致冷清,唇色却有些浅,脸白得透明。
她的手穿经对方纤瘦的腰侧,落在唐青亦的背部。
她慢慢偎进柔软的怀里。
“唐青亦,没事了。”棠糖轻抚着唐青亦僵硬的脊背。
后者放松下来,将脑袋闷闷地埋在了她的肩窝,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女孩的腰身,让这个拥抱紧一些。
“我没怕。”唐青亦阖着眼睛淡淡道。
“嗯,唐青亦不怕。”棠糖附和,声音真切而温柔。
女孩忍着羞吻了吻唐青亦的耳垂:“我们回家吃饭好不好?唐青亦……我饿了。”
唐青亦把两人相扣的手拿到眼前,女孩的皮肤嫩,指节被捏得泛了红。
她垂着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细小情绪。
唐青亦的唇贴上女孩的指节,在泛红处、柔柔啄吻。
“好。”
.
两人在乡下足足待够了一整个月。
家中白天不能时时开空调,棠糖担心唐青亦不适应,想着办法用井水浸一些果蔬给唐青亦消暑。
小黄瓜切片,番茄切块,菠萝切丁,都被仔细地洒了一层白砂糖,盛装在饭盒里,放进水桶,吊入深井。
过了一两个小时收上来,味道要比放进冰箱更为清冽甘美。
棠奶奶每日都会熬一小锅绿豆汤,凉透后,棠糖用保温杯装一些,留待唐青亦起夜口渴时用。
七月末,隔三岔五会有货车挂了大喇叭,来村里一圈一圈地溜达。
“西瓜,西瓜,五毛钱一斤”
“四毛钱!”
八月初,已经降到了两毛钱一斤,一麻袋的西瓜统共也不到二十块钱。
棠奶奶一周买三四个,自己少少地尝一些,剩余的都给两个女孩。
她笑着道,“我老了,吃不了这些。”
院里的桂树枝叶繁茂,对生的绿叶密密叠叠,铺开树冠,投下荫蔽,遮了小半瓦檐。
唐青亦坐在窗旁,怀里是一半刚切的西瓜。
女孩在她身旁埋头刷试卷,白净的鼻尖沁了薄汗,睫毛也有些湿润,神情专注。
她们头顶,一只小小的吊扇滴溜溜转悠。
“张嘴。”唐青亦道。
棠糖下意识听话,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勺西瓜便喂了进来。
口腔里满溢着丰足的汁水,清凉、甘甜。
“唔……唐青亦……”女孩停了笔,含含糊糊地唤唐青亦,眼眸明亮。
等棠糖将果肉咽下喉咙,她开口:“唐青亦,你也吃”
尾音顿消。
唐青亦倾身将吻印她的唇角。
细细地舔.舐,残存的甜汁被卷入唇舌。
唐青亦的声音有些哑。
她捧着女孩的脸,低声道:“张嘴。”
棠糖慢慢启了唇,眼神潮烫,渐渐、渐渐地沉湎。
唐青亦吻着女孩,手克制地搭在女孩腰际。
她尝到了果肉的软甜,尝到了井水的甘冽,甜糕、冰粉、绿豆汤、橘子水……味蕾被养得娇惯,饱足而庆幸。
她已经记不起,在过往的、没有女孩的日子,她是如何煎熬地忍受寡淡。
女孩将一整个盛夏所能拥有的、最大限度的甜捧在了她面前。
唐青亦吻得更深了些。
女孩乖顺地配合。
窗外,鸣蝉长嘶,透白的阳光倾落一地。
风蜷在叶脉。
.
八月中旬,两人与棠奶奶告别。
棠糖抱着奶奶,眼睛湿湿的,带着细弱的哭腔:“奶奶,我在外面过得很好,唐青亦……对我好。你不要担心我。”
“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不要太累,放假了,我回来看你。”
棠奶奶靠卖些蔬菜家禽,以及替别人家制作糕点年货、准备家宴之类有些收入。
因她手艺好,时常会有附近村子的人专门寻了车接她,请她去掌勺。
但到底繁琐而耗费精力。
“好。”棠奶奶理了理女孩的额发,揩拭她眼角的泪,“我家棠糖也要开开心心的。”
她笑女孩,“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几天一个电话,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棠糖眼睛通红:“我会想你。”
“奶奶知道了。”棠奶奶应。
棠奶奶等女孩缓了些,对唐青亦道:“小唐,有时间,随时欢迎来奶奶这里。”
唐青亦认真应是。
“奶奶,再见。”棠糖一步一回头,她挥挥手,又挥了挥。
十足十的不舍。
“再见。”棠奶奶在原地看着两个女孩走远。
坐上大巴,女孩还在默默地抽泣。
“对不起,我、我控制不住……”一说话,眼泪又要往下掉。
棠糖从车座后的口袋拿出一本杂志,遮住了脸。
指尖攥在纸张,发着颤。
唐青亦心底微叹,她将杂志从女孩手心轻轻抽.离。
唐青亦把女孩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侧了头亲亲她有些泛肿的眼皮。
“我在这。”
傍晚时分,两人抵达小区。
电梯显示屏的数字跳动,唐青亦牵着女孩。
开门进入玄关,唐青亦握着女孩的腰,将她抱至矮柜。
她用力地吻了吻女孩的眉心。
“到家了。”她帮女孩换了室内鞋。
棠糖揽着她的脖颈,眼泪蹭在她的衣襟,声音软而沙,“到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投喂棠糖棠糖投喂我
唐青亦:计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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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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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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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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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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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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