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风细得握不住,吹拂在粼粼池面,惊动一汪温软的水域。
偶尔会瞧见三两个小孩聚在浅塘旁,用柳叶钓虾,阳光从他们头顶的枝叶细细地筛落,光影也仿佛入了水,无声地动荡。
厨房屋顶布了密瓦,高大的乔木延展开巨大的伞冠,投下荫蔽,悄悄踱入门沿。
“小唐,你和我们家糖糖都认识快一年咯。”棠奶奶揉着盆里的面粉,笑道,“糖糖以前从来不和我提学校里的同学,从小学到高中,你是她第一个这么要好的朋友。”
“糖糖内向,随她爸爸,嘴巴笨,性子其实特别好,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唐青亦本站在她身旁,手中持了一柄水瓢,严阵以待。
闻言,不由下意识抬眼看向女孩刚刚离开的方向。
“嗯。”她低声道,“棠糖很好。”
“她啊,打电话一问她最近有什么高兴事,就开始一件件算,和唐青亦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唐青亦教她做题了,她学会一首新曲子了……”
像是棠糖嘴里一直碎碎念着唐青亦,棠奶奶的话题也一直围绕女孩展开。
唐青亦静静听着。
聊至一半,她不知悉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神色。
棠奶奶看了她一眼,竟是越加热切地谈着棠糖,似是初觅知音。
“我们家棠糖,从小乖到大,最讨人喜欢……”
唐青亦深表认同。
面粉揉弄得将将成型,棠奶奶示意唐青亦加少许水。
透明的水流,经由凹陷的瓢嘴,呈均匀的线状,滴落在盆中。
棠奶奶适时地调整面团。
她絮絮道,“之前下了几场雨,菜地里的小青菜都嫩得很,掐几把放进面里,味道最好。”
“小唐,你尝一尝,会喜欢的。”棠奶奶笑。
唐青亦捧场地应声,来自长辈的善意以及拿捏得当的亲近,让她神经放松。
余光里,一团影子正向门框接近,她分了神过去。
一只搭在盆缘的手进入视野,白皙、细嫩,指节很小。
拇指处,盆内显出一簇喜人的青绿,隐隐可见浅色的宽茎。
“奶奶,你看看这些够不够?”棠糖进了厨房,垂首拨弄盆中的青菜小葱。
她征询着棠奶奶的意见,抬头瞧见站在桌旁的唐青亦,眼睛一亮,嘴上却只小声唤,“唐青亦。”
棠糖弯着眉眼,脚尖微顿又一点点靠近,嘴角抿着笑,“你也在这里。”
“是啊,小唐过来帮我搭把手。”棠奶奶的眼角有些细纹。
她瞧了瞧女孩盆中,点头,“差不多,这些应该够我们三个人吃的了。”
棠糖不住往唐青亦身上看,眼睫扑闪。
“那……我现在去洗好,等会就可以直接用了。”
女孩端着盆出了厨房。
院子中央有一口压井,引了水龙头在一旁,日常用水都在那里。
盛夏,棠糖穿的浅色凉鞋,细白的脚腕随着动作起落。
那枚桃核缀在红绳,贴合于小巧的踝骨,晃了晃。
桃核丰润的颜色与薄透的肌肤对比鲜明,吸引着唐青亦的目光。
她收回视线,随口道,“棠糖脚上的桃核……是一直戴着的吗?”
“桃核……”棠奶奶信手捏了一撮面粉在桌面抹开涂匀,揉好的面团也撒了些。
“从棠糖小学,戴到现在。”棠奶奶感慨,“都快十年了。”
唐青亦神色微动。
“小时候,乡里的小孩都有这个,爸妈给做的。棠糖知事后,有次一边抹眼泪一边给自己磨了桃核,之后便宝贝似的戴在了身上。”
唐青亦愣了愣,压着眉。
“您说什么?”
棠奶奶诧异地重复:“棠糖给自己磨了桃核,之后便没从身上摘下过。”
“小唐……怎么了?”
霎时间,唐青亦耳中近乎嗡鸣。
听觉变得苍白,剥蚀着碎屑。
奶奶说,这是妈妈替我磨的。
妈妈很爱我。
同居人悄声对她道,神情温暖又向往。
被固执地、留存了多年的信物,其实是幻想中被爱着的证明。
心脏随之温钝起来。
隐秘的、不着痕迹的痛,却剧烈地牵扯着神经,缓慢地碾磨、刮擦。
唐青亦用了漫长的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嗓子发涩,仿似经年腐锈的小锯,一点点撕开声带,带着腥甜的铁锈味:“棠糖的爸妈……”
“他们死在棠糖会叫爸爸妈妈之前。”
.
农村的夏夜,细虫喁喁私语,月色如水般倾泻,在天地铺陈开一片银白皎净。
唐青亦半倚在床边,手中捧了一本电纸书阅读器。她垂着眼睫,灯光在她的侧脸柔柔笼了一层。
安静地蛰伏。
棠糖耗费了一点时间,将所有的家禽赶进笼子,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足够令人心动的景象。
她不自觉屏了呼吸,生怕有所惊扰。
“棠糖。”谁知,唐青亦抬眼看了过来。
“唐青亦……”棠糖顺从心意一点点蹭上了床,克制地停留在唐青亦身旁不远,跪坐着与唐青亦对视。
她软声问:“怎么啦?”
唐青亦的视线由女孩白净的小脸下移,落在了女孩的脚腕。
那枚暗红的桃核,正紧贴莹白的踝骨。
棠糖的脚足弓精致,趾骨被薄透的皮肉覆着,指甲透粉。
或许是被盯的时间长了,棠糖的脚趾害羞地蜷了蜷。
“唐青亦?”棠糖轻唤。
唐青亦将阅读器搁置在床头柜。
“唐青亦,你想睡觉了吗?我把灯”棠糖不小心咬到舌尖。
灼烫的、近乎铁烙般的触感挟制着她的脚踝。
唐青亦单手扣住了她的脚腕。
纤长的指按在白嫩的肌肤,仿似能烧出印记。
棠糖死死咽下喉中的惊呼。
“这枚桃核,磨得很好。”唐青亦的指尖拨弄了一下桃核,细微的震感由相连的红绳传递,电流般窜入骨髓。
棠糖的手向后撑了撑床面。
唐青亦的目光专注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探究。
这样的神情让棠糖没来由地心生羞耻,呼吸急促起来。
“棠糖,这是谁送你的礼物吗?”唐青亦淡淡问道。
她的眼神在女孩面部逡巡,试图将棠糖所有的表情变化尽数纳入视野。
女孩的视线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她用那种潮湿的目光羞怯地瞧着唐青亦。
“是……是妈妈。”慌张与难过在眸中一闪而过,棠糖求饶地看向唐青亦。
“妈妈……喜欢我……”
她呢喃,已经浸了哭腔。
“喜欢我,所以送我。”
唐青亦沉默地打量女孩的神色。
她的指腹下意识在精致的踝骨摩挲,时轻时重,女孩微微弓了身子颤抖。
僵持良久,唐青亦松开女孩的脚踝,欺身靠近她。
在被唐青亦的气息淹没之时,棠糖的视野也被浓重的夜色侵袭、充填。
唐青亦越过她,关了灯。
“晚安。”唐青亦的唇几乎贴在她的颈侧。
尾音落得很轻,仿若细滑的羽绒,吻了吻棠糖的耳缘。
棠糖的脸烫得烧手,一时也不知是该捂耳朵还是碰一碰仿佛还在灼烧的脚踝。她慌慌张张地收了双膝,耳朵尖动了动。
她试图把自己蜷成小小的团,可最终也只是将背弯成不堪的弧度,忍耐又没来由地畏惧着。
以及更深切地、长久地、隐秘地渴望着。
这是与唐青亦同床的第四天。
她还是会暗自庆幸到彻夜难眠。
她还不知足。
.
绿树阴浓夏日长。
乡下似乎天生便适合与一些宁静、安适的意象联系。
懒散而活泼。
三五个萝卜头拿着酱料碟与小铁铲,蹲在一棵柳树下过家家。
砖头垒成小灶,寻了狗尾草,搓下小穗,放进酱料碟充当蔬菜,又拿来冰棍棒充做锅铲。搅来拌去,最后兑一些清水,进入漫长的炖煮环节。
棠糖与唐青亦遥遥旁观了会小孩的游戏,朝小径深处走了走。
阴凉的湿润水汽与荷叶的清香迅速漫了上来。
“水田与水田之间的过渡带常常会有荷花池,这两天正是结莲蓬的时候。”
棠糖手里拿了一杆竹竿,尖端绑了半截树枝,形成夹角。
“用这个,就可以够到远一些的莲蓬了。”
荷花池大多只有一个院落的面积,胜在数量不少。
芙蓉映水,绯色花苞衬在碧玉的叶柄之上,水滴落击叶面,晃成剔透浑圆的水珠。
日头渐烈,棠糖折了一柄荷叶,递给唐青亦做遮阳用。
她自己则小蚂蚁般忙忙碌碌地在荷花池附近兜绕,连长长的茎一起,将莲蓬折下,放置在脚边。
“啊”女孩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唐青亦下意识伸手去拉,却没拉住,女孩不小心跌进荷花池。
等唐青亦将女孩从淤泥里揪出来,棠糖红着脸说谢谢,之后半身泥泞地蹲在一堆莲蓬旁进行清点。
“唐青亦,我们摘了好多呀。”
“嫩的莲蓬子心是甜的,老了就会变成苦的,苦的心可以泡茶。我会帮唐青亦分好的。”
“煮粥的味道也很好……”
唐青亦皱眉看她脏兮兮的模样。
棠糖的面部也染了泥渍,她却毫无自觉,依旧在“唐青亦”“唐青亦”软声唤个不停。
女孩时不时抬眼瞧瞧唐青亦,若是被抓到,便羞赧地笑。
花瓣般的唇启阖,齿是整齐洁白的,偶尔瞧得见嫩红的舌尖。
“唐青亦”
是这样的口型。
每一个字都仔细、认真。
尾调是甜的。
这三个字是这么的适合……
等唐青亦反应过来,她的手指已经触上了那双唇。
柔软,湿润。
仿似再用些力气便会碰碎了,可怜巴巴地肿起来,添些艳妍。
纤白指尖揉弄着唇瓣,透明的汁液吐露少许。
女孩在短暂的愣怔后,微微张着唇,乖顺地任唐青亦予取予求。
她的眼尾已经蓄了湿红。
她害羞坏了。
薄薄的肌肤浮着血色,连锁骨都是红的。
她安静下来,她口中不再唤着唐青亦。可她全身都透露着,对唐青亦的渴求与欢喜。
“棠糖……”唐青亦声音低哑。
是预告,也是警示。
唐青亦倾身,鼻息与女孩的呼吸一点点交融,不言而明的暧.昧。
她的指尖湿润地抵在棠糖的下颔,唇轻轻印在女孩的唇角。
缓缓地厮.磨。
棠糖的眼睫颤得厉害,眼神潮湿而烫。唐青亦的吻太磨人,近似于逗弄。
棠糖难.耐地微微启了唇缝,是邀约。
唐青亦便欣然探了舌尖。
很轻、很温柔的吻。
青涩的探索。
细细地、慢条斯理地品尝。
棠糖下意识攥紧唐青亦的衣角。
她的眼角沁了泪。
唐青亦的手握着女孩的腰。
女孩几乎快要坐不住。
她安抚性地吻了吻女孩的眼睑,衔去细小的泪珠,又喂进了棠糖的唇。
八月蓬勃的荷花香,清冽又浓郁。
唐青亦拥着女孩,在一人高的荷叶掩映下,安静地接吻。
她听见池鱼吞食莲子的细碎声响。
风过,周遭的乔木枝叶挤挤挨挨地相蹭,窸窸窣窣。
远方的天际酝酿着一场夏日盛雨。
唐青亦决定在雨抵达前,好好地亲一亲女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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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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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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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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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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