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好天气,风都是细细柔柔的。
妇人端了板凳放在阳光下,哄孩子扶着,慢慢地学步。
“呀”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妇人身后,嘴巴张大,眼睛圆溜溜地眨着。
“宝宝怎么了?”
妇人捏捏孩子的手指,顺着看过去,瞧清了牵着的两个女孩,愣了愣。
都是她认识的。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挑纤细,薄款风衣搭针织衫,气质优雅清冷,像是从荧幕上撕下贴在眼前,失真而疏离。
她的眉眼笼了薄薄的冰霜,唇线抿着,藏着压抑过的隐晦怒意。
后面的是棠糖,穿的校服,宽大肥硕,只有一张脸,白皙小巧,精致得仿似被工笔细细描绘,与暗淡破败的周遭对比鲜明。
前者一手扣在棠糖的腕子,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旧书包。
她的指节玉脂般柔腻白透,轻轻吻在棠糖的腕部,女孩温驯地被牵着,快步跟在对方身后。
她们穿经一栋栋毛坯楼,脚尖起落,光线在棠糖的脸上明明暗暗。
女孩的眼底盛着水光,晃着憧憬与痴迷,点缀星落的渴求,与亟待满足的贪欲一起,糅合成惊人的明亮温柔。
她们就这样安静而喧嚣地携手离开,阴影从她们身后坠堕,跌落在棠糖的鞋跟,碎成污浊的粉屑,被风吹散。
.
“唐青亦……我……我自己拿。”
棠糖并不在意唐青亦会带她到哪里,对她而言,哪里都没有关系,只要与唐青亦一起。
唐青亦还没有从棠糖床铺的冲击缓过神。
女孩的所有衣物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枕旁,内衣塞在外套口袋里藏好——棠糖竟是一点自己的私有空间都没有。
唐青亦握着女孩的书包带,抬眼打量逼仄的空间,凝神注视窄小矮旧的床铺,脊背发冷。
被辱骂欺凌,被排斥贬低,从学校,到家里,毫无片刻喘息休憩……
那么胆怯懦弱、寡言安静的女孩,是怎么度过了这样的四年,最终阳光干净地站在她面前的?
唐青亦一时心悸,深切的不知名恐慌与落空感在她耳边警铃大作,与之伴生的是血管里激荡鼓噪的怒意。
灼烫、燃着焰。
“棠糖,先进去。”唐青亦垂了眸,松开棠糖的手腕。她拉开车门,在司机和女孩的诧异中,平静道。
棠糖将手腕背到身后,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眼睫羞赧地颤着,乖顺地坐进车。
唐青亦递了书包,她便急忙忙接过,抱着放在膝盖,下颔垫在拎带处,眼睛眨动着瞧唐青亦。
乖巧、安静。
唐青亦心中蛰伏的怪兽没有被安抚,反而胸腔也快要被烧灼。
“小姐,我们去——”司机频频从后视镜看向棠糖,唐青亦原来是为了接她。
“清溪小区。”
“好的。”虽然有了预感,但得到这个答案还是让男人忍不住又看了眼女孩。
那是唐青亦上周末才敲定的新居,面积不大,好在离一中近,住户多为退休教授与学校讲师,素质很高。
唐青亦的脸色太糟糕。
是与棠糖本身无关的负面与阴郁。
但棠糖还是变得无措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唐青亦的神色,惴惴不安。
她应该有很多的问题想问。
唐青亦想。
可是棠糖很安静。
【也许是怕她生气。】
唐青亦压抑着这样的猜测,神色越加冰冷平静。
她知道自信的棠糖是多么引人注目。
爱笑,爱撒娇,爱害羞,能力却强悍。
娇妍的眉眼舒展开,温柔明艳得恰到好处。
“唐青亦。”棠糖怯生生唤。
她见过那样的棠糖。
“嗯?”唐青亦缓了缓神情。
“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
即便可能会让叔叔阿姨不开心,即便她没有办法继续发传单。
棠糖说话总是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认真。
“这样……”女孩用书包遮了半张脸,只露了一双眼睛,浅褐色的瞳漂亮得不像话,“我们就是朋友了……对吗?”
最后的尾音还是细细地颤了颤,凝着期冀与欢喜。
颤得唐青亦呼吸一滞。
.
棠糖亦步亦趋与唐青亦上了楼。
“他住在附近,需要时我会联系他。”
唐青亦看出棠糖对司机的好奇,进电梯时解释道。
清溪小区条件远不如唐青亦的别墅,但已经足够让棠糖这个小土包子一路捂着嘴,连眼睛都不敢乱放。
“唐青亦……我、我们是要去你家吗?”棠糖盯着身侧奇奇怪怪的广告,又忙不迭将视线落回唐青亦身上。
“叮——”电梯门开,棠糖的眼睫颤着。
没走几步,她听到唐青亦应,“棠糖,欢迎。”
棠糖背着书包慢慢抬起头,瞳孔缓慢地变化。
唐青亦正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
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柔和而汹涌地倾落,白皙的肌肤显出瓷器般细腻的质感,薄而轻透。
唐青亦的眼中放着小小的、她的倒影。
“咚咚咚”
棠糖的胸腔里搏动得厉害,敲在胸骨,绞出细密的痛。
她在极度向往中,骤然生了畏怯之意。
或许是她迟疑得太久,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可怜。
唐青亦一步步走向她。
唐青亦微微倾身。
“棠糖。”
棠糖的手指被轻轻地勾了勾,指腹传来细微蹭动的痒意,随后被握在柔软的掌心。
烟花一样细小的兴奋从相触的肌肤,由神经传递,一级级扩张,密密匝匝抵达大脑,口中因而酿了焦渴的难耐。
棠糖快要化掉。
唐青亦的发尾在腰臀处轻曳。
在棠糖的眼前。
棠糖被拉进了门、被拉进了唐青亦的家。
“我的父母十年前协议离婚,法律判决我需要跟着父亲。”
“但他很快离开我出国,与第二任妻子结婚。”
“他们现在孕育了一双儿女,发照片告诉我,他们很幸福。”
棠糖拘束地抱着书包站在客厅,身旁是叠放的纸箱。
她眼泪巴巴地瞧着唐青亦,唐青亦每说一句,她眼中的雾气便要浓重一些,眼角的泪颤颤巍巍地往下落。
“他们还有一周来到锡市,他们说要与我住在一起——这十年来,我父亲从未关心过我……”
“……我不想见到他们。”
唐青亦眼睫掩着眸色,神情平静。
这样的平静显然比任何神情都足够让女孩拧起心,湿答答地替她掉眼泪。
“所以,我逃到了这里。”
棠糖轻轻吸了吸鼻子:“那、那这里他会知道吗?”
唐青亦摇头:“不知道。”
她走近了些女孩,眼底跳跃着些许一闪而过的浮色。
棠糖眼前,唐青亦垂了首看她,瞳仁极黑,眼型细细地勾勒。
唐青亦的声音轻轻掉落在她的耳畔,像悄悄话,美好得如同一场幻梦:“……只有你和妈妈知道。”
棠糖的眼睛倏然睁大。
“我找不到别人帮忙了。”
“我不想别人来到这里。”
“我只有你。”
“……只认识你。”
“棠糖。”
唐青亦的声线不甜、不软,所以显得偏冷。
碎雪里的青枝般,新生的嫩绿被透明的冰层紧裹,触了,便是缠绕指尖的寒意。
可她这样低声喊棠糖的名字,甜蜜的叠音,让尾音都暖了几分。
“你可以帮我布置我的新家吗?”
棠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样好的……邀请。
她被邀请着,在唐青亦的领地留下印记。
唐青亦的家。
她有一席之地。
“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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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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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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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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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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