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枯朽的浮木,在曦光与薄雾中横生枝蔓,缓缓绽开鲜红欲滴的花瓣,饱和度高的色调让人沉迷。
【新生】
是她母亲的作品,市值已过百万。
唐青亦中学毕业那天,她将这件了不起的东西砸得粉碎,和录取通知书的信封一起,扔进垃圾桶。
现在这幅画却以精细的装裱,被安置在这座房子最为显眼的位置。
时空的倒错感,漫开阴冷的寒气,凝成尖锐的冰锥,刺得人遍体生寒、血肉淋漓。
“小姐,宵夜准备好了。”不知何时请的阿姨,围着围裙,轻声唤她。
“谢谢。”好半天,唐青亦抬眼看了看。
半分没有取用的意思。
阿姨心中暗叹,本欲再劝,但想到以前碰的一鼻子灰,便应了句,回了房间。
唐青亦是她遇到过年龄最小的雇主,也最大方,好说话,只是脾气古怪。
看上去斯文漂亮的女孩,时间长了才知道一点人气儿都没。
不过有钱人……谁知道呢。
唐青亦的视线跟着阿姨的脚尖起落,又收回。
入目俱是熟悉多年的,唐青亦的青少年时期,都在这里度过。
可强烈的违和与作呕感,前所未有地将她席卷、吞没,带着毛刺不安分地在她的后颈蠕动攀爬。
唐青亦被真真切切地拖拽进这个世界。
她被禁止坐上观。
她站在了舞台。
唐青亦二十岁亡命于一场意外。
她睁开眼,回到了五年前,她高中转校来市一中的第二天。
现在是夜半十一点,她已经登场了三个小时。
她唯一满意的观众只有棠糖。
.
与棠糖的熟识是在唐青亦计划之外的事情。
唐青亦大二时申请外宿,她这届导员是位刚刚就岗的研究生,热情细致。
对她的情况简单做了了解,导员要求在她寻找到一名合心意的同住舍友前,不会予以批准。
“唐青亦,老师尊重你的意见,但是希望你务必好好考虑。”导员苦口婆心。
唐青亦眉眼出众,温润精致。
视线轻掠时,藏着和缓的动心。
只是被她敛着眸色瞧得久了,未明的压迫感和寒意也随之翻腾。
她安静地等导员落了话音,才开口。
“那套房子离学校十分钟的路程,安保工作做得很好。”
“这不仅是安全性的问题,生活中有能够彼此照拂的同伴,会让你的人生丰富愉悦一点。”
唐青亦举证多一个同居者不会带来丰富和愉悦,只会增加她不必要的麻烦。
导员独断地声称,反驳无效。
唐青亦抿了唇,不再回应,冷着脸物色了一个月的舍友。
在她打完三万字的意见书,打算直接将申请递交给院长时,棠糖拖着行李箱来到她的面前。
白皙纤细的女孩,穿着短T背带裤,脚踝不过一握。
她将一张密密麻麻布满了铅印文字的A4纸递了过来——唐青亦严苛的同住条例。
嗓音和软:“学姐,你好。”
唐青亦合上书,侧过脸看她,动作间眼镜从鼻梁滑落些许。
未及她反应,温凉的指尖抵在镜架,帮唐青亦扶了扶,慢慢推至鼻根。
细微的触碰,小心而慎重,敛着亟不可待的焦渴。
唐青亦的眼睫垂落。
细白莹润的腕子上,系了一根红线。薄得透明的腕侧肌肤,一枚桃核在唐青亦眼前晃动。
“所有的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
巴掌大的脸,薄薄的眼皮,眼尾的弧度微微上勾,蓄了点点娇怯与忐忑,漂亮得让人心惊。
唐青亦与她对视了会。
女孩的脸颊逐渐沁了绯红,眼底流转水光,从肌肤透着浮色。
“两天试用。”
唐青亦低了头,循着书签,指尖重新抵在书页。
当晚,棠糖以及她的行李箱都被唐青亦塞进了新家。
此后,便再也没有搬离。
唐青亦死时,棠糖恰好与她同住了六个月。
六个月的时间,足够唐青亦习惯棠糖的一切,也足够进行相当程度的了解。
比如,她与唐青亦是高中校友,且是同级生,她很早就知道唐青亦的名字。
比如,她高一因为不愉快的事情休学了一年。
比如,她用玩笑的口吻告诉唐青亦——
“学姐,我高一刚入学被同学恶作剧,关进了洗手间。那天晚上,恰好巡逻人员漏查了那层教学楼。”
初冬,阳光斑斓而透明,温煦地堆叠,敲在窗框。
落地窗旁,唐青亦枕在棠糖的腿部,一目十行地翻阅一本地理杂志。
“我在黑暗中丢脸地哭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
同居者的发从单薄的肩头滑落,垂至她的眼前。
唐青亦的视线从纸张挪移开。
棠糖的发色不深,细顺凉滑,被阳光镀上毛绒绒的浅金。
“当时想,如果有人能够听见就好了。”
“如果有人能回应就好了。”
能救救她……就好了。
唐青亦伸手捉住那缕发。
指尖自然而然地缠绕,将发尾攥进掌心。
棠糖爱笑,孩子气的那种笑,单纯干净,露出一点牙齿,眉眼弯弯,偶尔会羞赧地颤动眼睫。
过分昳丽的容貌,因着笑,如同被沥了新泉,凑近了鼻间便沁满清凉的甜。
就连说这些时,她都是笑着的。
唐青亦并不喜欢。
所以,当意识到她落在荒诞的时空陷阱,唐青亦出乎意料地配合着等待放学。
她坐在教室,忍受着同龄人的聒噪,笔尖在纸面画下杂乱无章的线条。
棠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未成年的棠糖。
被欺负的棠糖。
等待着……回应的棠糖。
可怜的小孩。
.
唐青亦给司机发了短讯后,便随手拿了一本书。
她站在教学楼的连廊,肩端得平直,往下就是姣好的曲线和盈盈的一把细腰。
背着书包的学生经由她身侧,短暂的驻足,眼中划过惊艳,又欲盖弥彰吵吵嚷嚷地聚向校门。
“是新生吗?没见过。”
“问问谁知道、谁知道叫什么?哪个班的?”
絮絮低语,遮遮掩掩,连同甜郁的银桂花瓣,细碎零落她脚旁。
放学十分钟。
教室开始陆陆续续熄灯。
唐青亦的目光在教学楼层拐角逡巡。
至少有四处洗手间的灯都暗了。
唐青亦捧着书就近去了一处,她打开灯,手指推开每一个隔间。
“棠糖?”她唤。
狭窄逼仄之下,隐隐传来空洞的回声。
光线投射在地板,砖缝漫开不甚明显的水渍。
棠糖不在。
四个洗手间分布在两栋楼。
唐青亦面无表情地掩好最后一处洗手间,上上下下的楼梯让她背脊被热气烘着,黏腻难耐。
她站了站,凭空生了微末的怒气。
她与棠糖不过同宿点头之交。
她只是满意于棠糖的安静与聪敏,认为她不得理便撒娇的样子也不令人生厌。
棠糖总是请求自己尝尝她新研究的菜品,总是想要自己陪她看恐怖影片。
追究起来,她们之间,并无深刻到需要她过分在意的情感。
唐青亦走下楼梯。
她从未关注过棠糖中学阶段的班级楼层,棠糖的那一小段独白也未曾透露年月信息。
她这般分秒难忍,扑了空,简直是愚蠢过了头。
唐青亦离开教学楼。
校门口只余三两私家车,其中一辆,司机站在车旁。
唐青亦认出对方是负责自己以后三年接送的那位。
“小姐。”他挥了挥手。
没来由的,唐青亦走向他的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之间的走廊,四五个女生恰巧拥挤着经行。
唐青亦掀了眼帘沉沉望过去,似是在考量什么。
【如果有人能够听见就好了。】
路灯光线轻朦,氤氲地笼在唐青亦白皙的侧脸,镀上细瓷般柔腻的质感。
她的眼睫细密而长,掩着眸色。
唐青亦身量纤细,沉静温文,气质出挑,凝神时自然而然生了清冷。
或许是夜色真的沉了,司机竟从唐青亦的神情中瞧出几分罕见的犹疑与警惕。
司机不明所以,低声道。
“小姐,上车吧。”
唐青亦终于肯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她将手中的书示意给司机。
“这个,我想放回教室。”
不待司机回应,她转身进了校门。
.
【当时想,如果有人能够听见就好了】
【如果有人能回应就好了。】
唐青亦打开隔板。
【我听见了。】
【我正在做出回应。】
唐青亦与五年前的棠糖对视。
她的眼神是可怜而稚气的,说得着急了,甜细的乡音便缀在话尾。
未长成的娇嫩花苞,含羞带怯。
唐青亦终于揪出了这个胆小怯懦的家伙,她是这么的柔软、娇气,好像碰一碰就会留下深深的指痕。
她都不敢仔细看唐青亦。
她悄悄躲在唐青亦不曾留意的时光里哭成湿漉漉的小动物。
可是唐青亦是那么厉害,她随随便便地死去,醒来便捉住了棠糖。
把她捉到明亮的光线下。
把她捉到自己面前。
被熟悉的目光包裹着。
隐隐的愉悦,在心腔攀延开连绵的小花。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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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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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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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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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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