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大寂灭魔主。
安乐几近从半空中跌落,以镇央石为拐杖,勉强支撑身形。
他脸色煞白,嘴角溢血,气息衰落至极,但双目却依旧明亮如初,身上仍带有足以斩神的剑意,让人无法轻视。
玄公明等人很快来到安乐的身边,扶住他的身躯,且警惕的看向眼前的这道黑影。
玄辉不解问道:“二哥,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已经赶走了那尊神祇吗?”
听到这话,大寂灭魔主嗤笑出声来:“赶走?”
“你似乎对天元圣母有一些误解。”
她的视线落在了安乐身上,继续说道:“诚然,你们这些小东西真的伤到了天元圣母,取得了她的神血,让我颇为惊讶。”
“但天元圣母收回手指,并非是怕了你们,仅是在她想来,继续强行突破此界的收益,远远不如损耗。”
“她将会采取更省力更便捷的方式,吞没你们的文明!”
闻言,初曦等人脸色惨白,他们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最后的结果,却还是失败?
玄辉指尖攥得发白,嘴唇咬出血来,不甘的问道:“就不能再把神祇的攻势挡下来吗?”
初曦忍不住说道:“你看看现在,还有谁能与神为敌?”
玄辉愕然,向其他人看去,只见不远处玄王一边咳血一边身上掉下血肉,双目涣散,随时可能毙命。
初王踉踉跄跄,跌坐在地上,身形像是一滩烂泥,骨头和内脏不知道断了多少。
倘若是寻常的伤势,以原初巨人的体质,加上神藏秘力的修复能力,他们断然不会陷入这等濒死状态。
但在天元圣母的神光、神文中还带有一股无匹的神威,残余在初王和玄王体内,恣意破坏着他们的灵识和肉身,连两王触及的大道都受到损伤。
香王正面与神祇一指对抗,伤势同样极重,两条手臂尽数崩断,一身本领只剩下双腿。
至于其他十二神藏的原初巨人、修士,许多在方才的战斗中陨落,幸存下来的也身受重伤,或是以一口气吊着命,或是修为尽废,再无一战之力!
这场战争,集合了大周最强的力量,连三王和周天子都亲自出手,去对抗神祇的一根指头,竟然还是如此下场!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天元圣母太强。
正像是周天子和安乐预见的那样,大周和她的实力差距,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对了,还有陛下!”
玄辉突然精神一振,想起周天子,连忙寻找他的身影。
这时,身穿帝袍的身影一步迈出,走到了安乐身旁。
周天子开口说道:“安道友,没时间再犹豫了,尽快行动吧。”
他看似毫发无伤,就连衣袍都未破损,光是站在那里,就如一根定海神针一般,令众人的心情安定下来。
安乐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而后吐出一口浊气,说道:“还请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安乐催动体内仅剩的法力,再度操控覆盖整个大周的大阵。
在无数大周子民的目光中,每座城市的镇央石光芒变得更加强盛、柔和,照耀在他们体表,渗透进城市的每一寸角落。
随后,周天子的声音从中响起。
“子民们,我是大周的皇帝,我要告诉你们,我们挫败了神祇的阴谋,击退了她们的攻势。”
“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
“但现在,我必须承认,相较于神祇,我们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足以毁灭整个大周的攻击即将降临,我们必须离开大荒,离开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去往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沉稳坚定的话语传遍了整个大周。
人们静静的凝望着高处的镇央石,无一人喧哗,也无一人惊慌,沉静且肃穆。
这场战争虽然惨烈,但是却也改变了很多事情。
那些关于神祇的真相,那些冲天而起的修士们,那些数不清的牺牲,都将深深刻在大周子民们的心中,久久难以忘怀。
这便是希望的火种!
就算不是所有人都能醒悟过来,就算还会有人被神祇的神威吓倒、被神祇的谎言蛊惑,但终究有人站了起来,敢于直面神祇的威光,而且,再也不会跪下!
周天子继续说道:“但是,离开只是暂时的!”
他转头看向四周的城市,目光像是跨越了废墟、人群、城墙,扫过大周的疆域,仿佛要将这一切景象铭记在心中。
“我们终究会回到这片土地,会赶走天外的神祇,让她们再也不敢入侵大周,再也不敢将人们视作口粮!”
周天子声如洪钟,难言的情绪激荡在人们心头。
“现在,闭上双眼,放松你们的心神,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
“或许……当你们睁开眼时,便已经抵达了那样的未来!”
百姓们都按照周天子所说的去做,很快,在镇央石的光芒下,他们的身形渐渐虚化,宛若融入了光芒中,被镇央石吸入其中。
不只是活着的人们,就连坚固的城墙、高大的宫殿、平整的道路……凡是被光芒笼罩的地方,化作一片片的光带,一座又一座城市尽数汇入微光中,一起抵达无限刹那石深处。
这幅场面,竟是如此壮阔,如此不可思议,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安乐正在做的,是把整个大周送入无限刹那石中,并将在未来把它释放出来。
这便是安乐口中所说的——
将大周送往未来!
这般壮举,宛若在无法想象的灾难面前,推动了整个星球,让它在宇宙中流浪,寻找仅存的一线生机。
假如是先前的央央,大概还做不到这样的事情,但在斩开天元圣母的皮肉后,它同样汲取了神血,完成某种蜕变,这才发挥出这般不可思议的力量。
大寂灭魔主饶有兴致的望着这一幕,突然对安乐笑道:“你就算把这些小东西送入寂灭的囚笼,怎么就能肯定,他们不会被无尽的漆黑和静止逼疯?”
“哪怕你未来成功破开了囚笼,就不怕他们已被寂灭同化了吗?”
安乐澹澹说道:“魔主,你似乎对这些人们产生了兴趣?”
“从前的你,不也只把我们当做卑微的蝼蚁吗?”
黑影微微抖动了一下,冷哼道:“你想太多了!”
“我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才好心提醒你一句罢了。”
“毕竟,我可不希望到时候囚笼破开后,你却彻底道心崩溃。”
安乐既然想到了这条生路,自然不可能任由被送往未来的大周,在寂灭的侵染下,只剩下可怖的人魔和干尸。
随着众多平民以及城市随着光芒一起进入镇央石中,一道苍茫古老的意志降临而来。
大寂灭魔主若有所思:“此界的原生神?”
“无虚道友!”
大荒的声音在安乐脑中响起,竟是以道友相称。
她的虚影显现,身穿黑黄的长袍,神情坚决毅然,又似有些感慨,向着安乐一拜:“我定然不负道友所托。”
“无虚道友,我们未来再见!”
说罢,她的身躯赫然分成两道,一道面目稍显年轻,另一道则衰老孱弱,垂垂老矣。
这是大荒将仅剩的力量分成了两份。
衰老的身影落入大地,消失不见,年轻些的那道身影则投身于镇央石的光华中,与大周一起去到无限刹那石中。
她将要在那里,继续守护大周。
安乐长揖到地,朗声道:“送大荒道友!”
他这时想明白了,大荒在后世千疮百孔、残破至极的形象,一方面是因为大周的消失,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将大部分力量都送入了无限刹那石中。
大寂灭魔主再次惊讶道:“一个原生神,为何愿意为你们这些人做到这种地步?”
安乐怜悯的看了她一眼:“魔主,你不会懂的。”
“有些事,你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但它们却真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大寂灭魔主被他的眼神看得生气,冷笑道:“不懂又何妨,你还不是照样要依仗我的力量?”
安乐不再理她,而是转头望向周天子,鼻尖有些发酸。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却早已发现,周天子完好的外表下,是已经支离破碎的灵魂和渐渐流逝的生机。
若没有周天子引开神祇指尖的护体神光,安乐的斩神一剑也无法斩开神祇的血肉。
可作为代价,周天子也正面迎接了那神光的轰击。
寻常仙人被其中的一缕命中都是骨碎筋断、身受重伤的下场,而周天子承受的,又何止有数千道神光?
周天子固然突破到了半神之境,可在这等神威下,还是难以幸免。
此时还能站在这里,对大周子民们说完那番话,便已动用了周天子最后的力量。
同一时间,压制着伤势的玄王心有所感,面露悲恸之色。
“兄长……”
初王和香王同样显现哀色,望向周天子,眼眶湿润。
“不要哀伤,我的道友们。”
周天子露出笑容,轻声说道:“我是死在了我向往的道路上,且一步都没有动摇,一步都没有偏移。”
“我无愧于我的本心,无愧于大周天子的身份,这还不值得庆幸吗?”
附近,尚未离开的修士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神色哀伤,向周天子跪下行礼。
不知何时,安乐眼角淌出一滴泪珠,视线有些模湖,他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安道友,不必为我哭泣。”
周天子轻声说道:“我很高兴,能遇见你这样一位道友。”
“只是抱歉,我不能同你一起见证未来的大周,也无法替你分担肩负整个大周的压力,但我相信,你会遇见更多道友,会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加遥远,请你代我去看看,这条道路尽头的风景。”
“在我走后,你便是大周新的皇者!”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低不可闻。
他伟岸的肉身慢慢化作沙砾般的光点,随风轻轻飘散。
可在周天子身躯消散的地方,却留下了一株繁茂的道树!
道纹游走在道树表面,散发澹澹的光华,玄妙无比,郁郁葱葱的枝条摆动,像是澄澈纯净的琉璃,发出动人心弦的道音,而在最高处的枝条上,竟有一朵道花悄然绽放,向下飘落,恰好落在安乐的掌心。
这是天地间的第一棵道树!
世间大道也因为它的存在而活跃起来,开始了全新的升华,这变化润物细无声,没有异象,但天地间的所有人都能感应到。
即便身死,周天子也留下了无比宝贵的财富。
安乐珍重的将道花收入丹田,将其温养在混沌神树的枝叶间。
道花中藏有周天子的一缕神魂,在时间的滋养下,或许会有奇迹发生的一天。
这时,大周大半的城市和居民,都已经进入到无限刹那石中。
安乐压下心中情绪,转头望向玄公明:“大哥,还有一项使命要交给你。”
项铁塔露出笑容:“小师弟,我已经知道了。”
“我会成为你们的锚点,为你指引时间的坐标。”
随着无限刹那石解开束缚,一段记忆涌入了玄公明的脑海,令他理解了一切。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初曦神色茫然,有些慌乱:“公明,你要去哪?你不和我们一起去镇央石中吗?”
玄公明温柔的看向她,默默将这张脸庞记在心中:“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在未来再见!”
】
就在这时,大寂灭魔主突然说道:“不,还不够。”
“还需要一名你们口中的仙人留在这里,来守护这寂灭之石的本体。”
安乐脱口而出:“让我来。”
大寂灭魔主冷笑:“且不说你有更重要的使命,你眼下的实力,怕是连个虫子都打不过。”
安乐默然无语,他的状态同样糟糕到极点,挥出那一剑后,他体内的所有秘力几近被抽干,就连先天一炁都只剩下一缕,肉身、神藏的破损更是多得不计其数。
他扫过身边,却发现几乎无人满足这个条件。
初王等人伤势极重,无力再战,而初曦等太学院学子则实力差了很多。
这时,玄辉站了出来,笑道:“让我来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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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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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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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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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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