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鹿老心下还埋怨着自己,方下薄山之时,就不应暗令那五十祥金卫精锐跟得那么远,早该让他们时时不离左右,最好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当中才好。然则,悔归悔,怨归怨,顾及兄长心绪,五鹿老也不敢太过随心所欲。
五鹿浑看破却不说破,既不热络亲近,也不横眉冷对,一切如常,浑似那夜持剑行凶的并非自己似的。
三人这般慢悠悠又行了三天,终是到了祁门关上。
方入瓮城,几人便感异状:这祁门关,自五鹿南下建国后,虽失其险,却不见废,反是愈加繁盛兴旺起来。加之后来丁家落户于此,酿酒畜牧,城民愈多,一派欣欣向荣之状。然此时到来,却见城内百姓家家闭户,商铺店店关张,街上行人甚少,连茶楼食肆,亦有多半停了生意。
五鹿老侧目瞧了半晌,一扯马缰绳,轻道:“兄长,我记得上回来丁家买酒,这处可是热闹非凡,俨然是个小玲珑京的样子。怎得今日再看,变了这般萧索?”
五鹿浑也不多言,见不远处街角一酒旗招展,其上所书,正是“三昧酒家”。五鹿浑侧目冲宋又谷递个眼风,轻道:“那处,可是丁家的酒铺?”
宋又谷浅笑,又瞧瞧五鹿老,使力颔,道:“希望老丁家还没歇业。”
三人皆笑,牵马上前。
入得店内,五鹿浑见柜上无人,倒是角落那一字排开的十余个巨大酒坛边上,席地半卧着两个男人:一个鬓染霜,年岁约莫五六十,腹大如鼓,随意罩件麻布宽袍,一臂环着酒坛,另一手掬着,自酒坛往嘴里捞灌些散酒,侧颊歪向里边,面目不甚分明;另一个倒是正对店门,额上横纹如刀刻,腮边无肉显沧桑,目华涣散,酒液顺着脖颈,一路流到了胸前。
五鹿老啧啧两声,附耳冲五鹿浑轻道:“这丁梦璜,大白日的在自家酒铺醉成坨稀泥,也算是块金字活招牌了。”
五鹿浑轻笑,拱手冲那二人唤道:“丁掌柜,我们沽酒。”
那大腹便便的老者耳郭一抖,恹恹正过脸来,眼底两颊跟那鼻头,俱是糟红。
“今儿个不卖酒!”
宋又谷折扇一开,掩着燥吻哼道:“今儿不卖酒,明儿卖么?今儿不卖酒,茶卖么?”
丁梦璜眨了眨眉,反应愈缓,冲身侧那中年汉子一笑,抬掌指点宋又谷道:“我说阿苦,瞧瞧,现在这帮子娃娃们,一个比一个横!”
被唤作“阿苦”的汉子强挤个笑,也不开口,自脚边摸索了个竹舀子,凑近口唇,噗噗吹了两回,混着口沫子跟些土尘,往酒坛里一捞,待得满舀,这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后则长舒口气,瞧着煞是畅快。
五鹿老见状,暗暗吞了吞唾沫,踱步上前,不管不顾地,捡了地上另一只竹舀,大咧咧自行取了半勺,眼目一阖,喉结上下抖个几回,亦是一饮而尽。
“哎……”五鹿老鼓了腮,沉声自道:“这酒,可是同那日色浮天渊之差。”
丁梦璜一怔,反是笑道:“来人原是豪客!”
“不敢。”五鹿老拱了拱手,轻声接应,“乱云阁内有幸尝了两杯,念念不忘至今。”言罢,偷给五鹿浑送个眼风,又将那舀子直冲宋又谷丢了过去。
宋又谷眉头微攒,折扇一打,身子一侧,单掌已然捏在舀子把上,利落干净。
阿苦轻哼一声,右腕轻颤,径自又舀了些酒,闷头酣饮。
“丁掌柜,乱云阁日前出了件恶事,你可有耳闻?”
丁梦璜面色无改,懒声冲五鹿浑应道:“那消息,就跟生了翅儿似的,三国之内,早是传遍。”
五鹿浑长叹口气,颔再道:“未见丁掌柜往薄山吊上一吊,尽尽哀思?”
丁梦璜浊目一瞪,抬声见怒,“早晚一死,哀什么哀?死都死了,吊什么吊?”
一旁五鹿老闻声,膝上一软,效仿丁梦璜方才样子,直直探手入了酒坛,蹲踞一边,一口一口掬着喝起来,边喝边道:“鱼龙两位前辈死前得饮日色浮,也算不枉尘世一回。”
丁梦璜一听,竟是哈哈大笑起来,抬掌让了让五鹿兄弟同宋又谷,缓道:“今儿个不卖酒,老子请酒,随你等喝去。若是这铺内不够,老子让阿苦再往窖上取去。”
宋又谷闻声大喜,折扇一收,自往柜内架上,取了两只手掌大小的酒坛,于掌内掂了掂,腕上结力,眨眉往五鹿浑身前送了一坛。
五鹿浑也不客套,取了酒封,咚咚咚下了三五口,直感唇齿香甜,果味四溢,这便打个酒嗝,身子一颤,赞道:“好酒!”
丁梦璜醉眼惺忪,轻声应道:“贮了一冬的果子酒,岂能不好?”
宋又谷同五鹿老一听,更是按捺不下,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打眼四望,瞧见合心意的酒坛酒壶便不撒手。
丁梦璜见状,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手肘一支,晃晃当当便要起身,熟料得其步子没了章法,身子一偏,脚底似是踩了油,哧的一滑,直往一边倒将下去,顺着将个大酒坛也带翻,结结实实压在了丁梦璜身上。
诸人见状,且笑且惊。
阿苦本欲上前将那酒坛挑翻,却听得丁梦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疾道:“慢着慢着。这个样儿,正好。”话音方落,丁梦璜探手摘了坛口的酒封,便见那酒液如瀑,直扑在丁梦璜面上,惹得他连气也喘不匀,阖了眼,张了嘴,屏了息,咕嘟咕嘟牛饮。
半柱香后,那一大坛酒便仅剩下一半。
五鹿浑定定瞧着那丁梦璜,见其似醉非醉,似睡非睡,两臂紧搂着身上酒坛,嗯嗯啊啊两回,腰上稍一使力,便将那酒晃出些许,小半入了口,大半泼洒在头面之上,端的是随性不羁。
五鹿浑见状,心下反倒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哀怨,就地蹲坐,一口一口喝起闷酒来。
堂下五人,皆不言语,耗了小半天,酒已是下了数十斤去。此一时,酒铺外有一声音,调门高亮,堂内男人只消听上半个字,便知那声的定是头凶悍的母老虎。
“仲三苦!你个杀千刀的玩意儿!又死到哪儿去了?”
五鹿兄弟同宋又谷一听,齐齐结眉,定睛瞧着身畔那中年汉子。
丁梦璜无需细辨,已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声冲阿苦缓道:“我说,你家婆娘,又开始骂街了。”
阿苦面上既不见怯,亦不见愁,吞一口酒,抿唇应道:“随她去。反正她不敢往东家这处来寻。”
丁梦璜一哼,两掌离了酒坛,往面上狠狠一揩,笑意乍凝,颊上见泪。
“你这条好汉,竟娶了祁门关上最丑的婆娘,还要整日听她吆五喝六,使唤来差遣去。这世道,当往何处说理去?”话音方落,竟是低低抽咽起来。
阿苦见状,往边上挪了半步,探手一扶丁梦璜肩头,却似使不上力气,口唇张阖,一字一顿道:“见识过最好的,余下的那些个,无论是天下第二还是天下第四万八千七百二十三,全不过一个德性;选哪一个,不是退而求其次?”
“正是,正是!”丁梦璜且哭且笑,一掌轻拍股边,缓声接应,“便也只有你,晓得我这酿酒圣手为何日日醉死在那添了水的杂酒里!知己,知己啊!”言罢,丁梦璜将那酒坛推到一边,身子滚个半圈,五体投地而卧,一边嘬着地上凹陷处存的半口残酒,一边径自喃喃道:“只将琴作伴,唯以酒为家。隋大埋地底,苦三谪天涯。”
“死咯。”丁梦璜咂摸咂摸嘴,“瞻台鱼家十三少,乱云阁主龙十四,现连那雪山天下门的佛口佛心……也死咯!”
堂内五鹿兄弟同宋又谷一听,醉的醒了,醒的愣了,欲再同丁梦璜问上几句,却见他匍在地上,一动不动睡死过去,鼾声震天。
五鹿浑目珠浅转,抬眉瞧瞧阿苦,口唇稍开,尚未有言,便听阿苦沉声缓道:“若非前日隋乘风那档子恶事,这祁门关何至于冷清如斯?”
“前日便死了?就在这祁门关内?”宋又谷摇了摇眉,轻道。
五鹿浑闷头咽了两口苦酒,接着宋又谷话头道:“何人动的手?怎么死的?尸身何在?”
阿苦又进一舀散酒,袖口往唇角抹了抹,哼道:“脑瓜子碎了。尸早是面目全非,既没人送往雪山派,又等不到最近的祥金卫前来接管,念着隋乘风也算条好汉,昨儿入夜我同东家给择了郊外一处僻静,草草收敛。”
“碎……碎头?”五鹿老吞口唾沫,前后瞧瞧五鹿浑同宋又谷,三人心下,皆有了计较。
五鹿浑弯着脖颈,阖目仰面,右腕微微轻颤,两腮一嘬,啪的一声,扬手便将掌内酒坛掷在一边墙上。
梦中的丁梦璜身子一抖,止了鼾,翻个身,眨眉功夫,已然把方才的断梦接续上。
酒液顺着墙壁一滴一滴往下流,也顺着堂内五个男人的下巴一点一点往下流,便如同前日五更,昭明即至之时,那缚手跪在冥昧中的隋乘风,脸上一坨一坨黏稠下漏的脑浆一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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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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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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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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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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