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裴定的话语,郑衡下意识回道:“学兄,我……”
她本想说我还有事、就在此处和学兄道别就好了,在触及裴定的目光后,便说不出来了。
裴定眼中有很明显的期待,夹杂着一丝焦躁紧张。
莫不是观止楼中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原本想趁来光和大街的机会,去萃华阁见一见终风的,此事并不着急,还是紧着观止楼的事吧。
于是,她改了口:“那好,我随学兄去观止楼。”
不知为何,裴定突然感到有些发窘,仿佛手脚安放错了的,动作略有些僵硬。
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断没有往日那般淡定沉稳。
郑衡奇怪地看着他,不由得问道:“学兄,可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她这么一问,裴定感到更不自在了。他想到了自己吩咐既醉去办的事情,无端就觉得脸上郝然,苍白的脸色竟染上了些红晕。
其实,观止楼并无什么紧要的神情……
他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既醉,开始觉得这个体贴忠心的属下办事欠妥了。
明明直接将这些东西交给郑姑娘就好,为何还要兜转到观止楼呢?
说什么在大街上送这些东西不好、要照顾郑姑娘的面子……其实以郑姑娘的性子,是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叶的。
可是刚才他也觉得既醉的话很有道理,便邀约郑姑娘去观止楼了,话已说出口了。
此刻看着郑衡疑惑的目光,裴定竟觉得甚是不好意思。似乎,过于慎重了……
他掩饰地咳了咳,压下了种种怪异的心绪,领着郑衡大步往前走去。
郑衡看着裴定脚步匆匆,更确定观止楼中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裴定不会急得脸都红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呢?是北州情势有了突变?还是南景有了新进展?
她心底作着种种猜测,却万万没有想到,裴定带她来观止楼竟是为了这事!
她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一箱箱东西,只感到有些懵,竟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问着裴定:“学兄,这些东西是……”
这些东西,该不会是裴定打算送给自己的吧?
她眼神扫过这大大小小的各式箱子,它们无一不华美精致,甚至有好几个是紫檀所造,光是箱子都价值不凡,更别说装在这些箱子里的东西。
郑衡在这些箱子中间,看到了无比熟悉的标志——
这是萃华阁,京兆最大、名声最响亮的脂粉铺子。
除了萃华阁之外,郑衡还发现了几个她认得的标志,有出自珍宝斋,有出自玲珑坊,有出自天衣阁……
裴定这是将京兆难得珍贵的物品都搬来了吗?
她曾听云端说过,这些都是京兆姑娘家称赞的好东西,也以能得到为荣。
所以……裴定这是?
她的眼神太诧异,让裴定再一次感到郝然。
他微微别开了她的目光,努力作出往日的沉稳来:“我知郑姑娘不在意这些身外物,但这是我……是裴家的心意,还请郑姑娘不要推却。”
他这么说着,心底那股焦躁便散去了些,态度便镇定从容了许多。
如果不是他脸上还有着不及散去的红晕……那么旁人的确觉得会是这样的。
幸好观止楼里并没有什么人,细心体贴的既醉,当然不会指出五少的羞涩。
而郑衡,则是愣住了。
她的前一世,少时便遭逢巨变、颠沛流离,后来入了宫,成为大宣权势最重的女人,压根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她一时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她怎么想得到,裴定急着带她来观止楼,只是为了送她这一箱箱东西?
这一箱箱东西,从脂粉到首饰到衣裳,应该都是京兆现今最好的东西。这些东西,郑太后不觉得有什么,但对郑衡来说,实在是太贵重了。
裴家,或者说裴定这一番心意,实在是太重了!
重到让她呼吸都窒了一息,脑中竟出现了刹那空茫。
她曾执掌朝政,拥有过天下至重的权势,自也拥有过世间最贵重的东西。
她有老师悉心教导,有云端宁昭等人誓死追随,自也得到过世人最难得的情意。
她遭遇过最坏的,也经历过最好的,一颗心曾被寒冰包围,却也被暖阳照耀。
是以她身死之时,并未感到多少遗憾。
但这是前一世的郑太后,如今她成为了郑衡。
当她成为河东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后,仍然有人为她捧上了世间最贵重的东西。
仍然有人……给予她世人最渴求的情意。
裴家这一份礼,当真是太重了,太重了。
适才,她并非没有看到卢氏眼中的关切,也并非没有发现裴定眼中的疼惜。
她想,人们总会习惯同情爱护弱者,这并没有什么。
昔日,她在慈宁宫看见那些娇弱的花花草草,也会怜惜一番。
但当这关切和疼惜化作实形,通过眼前这一箱箱物品呈现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错了,着实错了。
她看轻了裴家这份情意,也看轻了她自己。
裴家或者说裴定,能够在这么短的世间内,将世人认为最贵重的东西,小心谨慎地捧至她面前,那么……
她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肯定不会像她怜惜花花草草那样。
这份重情,哀家如何受呢?
郑衡长时的沉默,让裴定意识到了什么,心底再一次涌起了焦躁,先前那怪异的怜惜,也愈发清晰浓重。
郑姑娘以前……没有人为郑姑娘准备过这些吧?
在河东的时候,爱护她的祖母受制于人;在京兆的时候,她有一个不善的继母,根本就无人为她细心准备这些!
郑姑娘这样的人,本应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不,有时他会觉得,就算将世间最好的东西捧至她跟前,也难得她一顾。
她值得更好的、最好的……
然而此时此刻,裴定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便是萃华阁这些身外物了。
他正想说什么,忽而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声响,这是……裴家的紧急消息。
随即,他的另一个属下既饱几乎是飞一般疾驰而来,急急报告了一个消息。
听完之后,裴定和郑衡脸色俱变了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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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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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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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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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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