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月守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国子监和禹东学宫比试一番。
国子监生徒暴动的根由,在于数十年间国子监和禹东学宫之争,在于国子监生意欲恢复往日的荣光。
如此,两者间比试一场,便是对症下药,也最为有效。
这一剂药下去,不管国子监生徒是胜还是败,存于他们心中的愤怒、不敢、嫉恨等等,便能消散许多。
到时,这些生徒就不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工具了,国子监便没有生徒流血了。
京兆少尹罗以衡的惴惴担忧便能解决了。
只是……
这个办法说起来简单,实行起来却很难,非常难。
国子监生徒想比试,那也要禹东学宫生徒有一比之心。
就算禹东生徒答应比试,还要看皇上是否愿意让这两者比试。——很显然,从皇上这些年的态度来看,是不愿意的。
也是,这两者各占天下三一文才,稍微一动就牵涉着整个大宣文道的变化,怎能轻易动?
尤其,这些文才还那么年轻,年轻到让所有人都没有把握掌控。
哪怕身为帝王,也不愿意动这样的庞然大物。
怎么不难呢?
“唉……”甄瀚和徐月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平日水火不容的人,此刻难得地有了一致的心绪。
良久,甄瀚才沉沉道:“明日,我会给皇上递奏疏。”
徐月守点点头,道:“我与窦融略有些交情,晚上我去找找他。”
窦融作为禹东书学首座,多少能将国子监的意思传到周典那里,再说,以窦融好热闹的性子,或许会乐于促成这比试吧?
事到如今,徐月守倒将些许希望寄托于窦融的性子了。
两人说罢这几句,便再无二话,分头行事去了。
国子监生徒已经暴动了,就算境况再难,他们总要去做些什么。
万一,此事得成呢?虽则,这个万一,是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万一。
这会儿,他们在离开国子监的时候,还真的没有想到,这办法的确实行了!
传说中的天时地利人和,竟然诡异地存在了!
向好的时机,出现在裴定再一次递了奏疏。
这奏疏,自然是通过御史中丞傅日芳递上去的,说的,正是国子监生徒暴动的事情。
先前就说过,监察御史分察百僚,裴定作为在京兆的监察御史,提及这场暴动实是权责之内。
他不仅描述了国子监生徒暴动的详状,还分析了暴动的根由,还提出了解决暴动的后续办法。
是以,在至佑帝见到奏疏的时候,一切便清清楚楚了:
原来,国子监生徒暴动起来的时候,竟然那么可怕,连五牌楼石柱都沾了血;
原来,国子监生徒心中的愤怒不甘,竟然深刻到了如此地步,几乎不可抑制;
原来,应对天下文道、应对年轻士子,只是一味地平衡或者压抑,已不奏效;
原来……
这一纸奏疏,将国子监、禹东学宫、天下文风的详细情况,一点一点摊在至佑帝面前。
这些情况,是以往至佑帝不够清楚的,是他曾听说过去不曾深想的……
至佑帝听说宜乡的事,为齐濮、章同山和黄逊等人感到无比愤怒,愤怒自己提拔的官员为何如此贪渎,愤怒他们知法犯法,愤怒他们罔顾帝恩……
现在,除了愤怒,他还感到无比心惊,为齐濮等人的能耐而心惊。
齐濮能让五百多人的暴动、血溅国子监五牌楼,好大的名望好大的手笔!
他素知齐濮在国子监生徒中的威望,却不知,这威望高到可以让生徒们不辨是非。
是非……宜乡的事情,在他派出宫中的人后,便知道谁是谁非。
裴定原先上的奏疏,的确是真之又真,他原本还想着压一压此事的,却又出现了这事情。
暴动,还是平时只得一张嘴巴、无缚鸡之力的士子,天大的讽刺!
至佑帝手指动了动,脸色一片平静,眼神却极为幽深。
他缓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看着摊开的奏疏:
“生徒暴动,根由在于不忿禹东学宫,触发在于微臣来自河东,而微臣弹劾齐濮……”
“生徒不可压不可纵,时至此,微臣认为国子监与禹东学宫一试,可平息暴动散去戾气……”
裴定说得没有错,京兆府守卫可以轻易压下国子监生徒的暴动,却驱不去他们心中的戾气。
这一次暴动压下去了,下一次暴动会在什么时候?
这一次会有齐濮,下一次还有谁?
生徒、暴动、文望、文风……这样的字眼在至佑帝脑海中交织,个个似带着重力,令他脑海突突地涨。
应该怎么办呢?
毫无征兆地,至佑帝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些画面。
还是慈宁宫,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禹东先生,听到禹东先生论政。
在周典带着禹东先生离开后,他问了一句话:“母后,国子监和禹东学宫,哪个更好呢?”
那时候,他听到的回答是怎样的?
“国子监有国子监的好,禹东学宫有禹东学宫的好,皇上多听多看了,便知道他们的好。”
那时候,他年纪不大,什么都要分个清楚明白,便执意追问:“究竟是哪个更好呢?”
哪个好呢?
这一下,他很久才听到回答,久到他快要离开慈宁宫才听到。
“皇上,它们是分不出哪个更好的,若非要分哪个好,说明有麻烦了,这两者不能轻易动……”
这些声音,这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模糊了的声音,此刻却如此清晰。
原来,都记得。
若非要分哪个更好,说明有麻烦了……可不是吗?因齐濮的事情,国子监现在麻烦了,甚至可以说,大宣也有了麻烦。
呵,早在那么多年前,她就推想过以后的情况了,这叫先见之明?
可是,如今朕也不是当年懵懂的稚童了,朕是一国之君了。
就算有麻烦,再大的麻烦,朕也能解决了!
至佑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上,气息渐渐平和了,眼神也越来宁静。
不过多久,至佑帝便将奏疏合起来,朝内侍何福吩咐道:“传甄瀚、徐月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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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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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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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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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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