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衡离开河东的时候,是十二月初三。
这距离郑旻书信到达时,不过几天时间。之所以急着起行,是因为要在过年前赶到京兆。
贺管事再三催促,然而郑衡还是将所有事情都安置妥当,又待威远镖局的镖师到了,才令贺管事出发。
贺管事这样的人,郑衡见得太多了。对这个人,郑衡的态度和章氏一样,都不怎么愿意理会。
小人的确可以通天,但也要看是什么小人。
像贺管事这样的,时时刻刻透露出“我主子是贺氏”这种意味的,她只觉得好笑。
她还没有去到京兆呢,贺氏就想给她下马威了?用这么一个贺管事?
郑衡相信都不用自己出手,光是盈足就足以对付他了。
她此去京兆,带了盈知、盈足、司慎及司悟四个人,都是后来郑衡新得的丫鬟。
原本,郑衡是想着带四盈去京兆的,只是盈真、盈实两个人表示愿意留在京兆陪着章氏。
“姑娘,奴婢真的想留在河东,并不愿意去京兆。”一向有些怯懦的盈真,十分坚决地说道。
或许她们喜欢河东的清静,或许她们畏惧京兆的未知,不管怎么样,她们既坚持留在河东,郑衡也不勉强。
只是临离开郑府的那一刻,郑衡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离愁别意。——章氏一直站在郑府的门口,目送着她离开。
章氏,曾经的永宁侯夫人,郑衡的祖母……
从她身上,郑衡感受到了犹豫不决,也感受了狠心果毅,但不管她是怎样的,对郑衡、郑适都是全心全意维护。
郑衡以为自己冷硬心肠,不想经过近一年的相伴,经过章氏全心的维护,她已对章氏有了丝不舍。
惟愿章氏一切都好……
此时此刻,在离开河东的马车上,郑衡这样默默祝祷。
河东,这个她前一世从未踏足的地方,这一世生于此长于此的河东,她即将离开了。
除了章氏之外,许多事情都在郑衡脑中掠过,记忆并不十分深刻,却也不能轻易遗忘。
在这里,她入了禹东游学,用一种与前世不同的身份方式,再一次见识了周典、窦融等先生的风范;
与此同时,她还认识了河东第一的裴家人,不管是病弱的裴定,还是美丽的裴光,都令她眼界大开……
近一年的时间,原来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她只知道,她要离开这里,前去京兆了。
京兆,大宣的帝都,哀家要回来了!
半天之后,盈足便来禀道:“姑娘,贺管事说明天早上就要换水路。奴婢已问过孙镖头了,道转水路最省时间。”
郑衡点点头,吩咐道:“我知晓了。吩咐孙镖头等人小心谨慎,切勿在启山渡与人起争执。”
盈足听令而去,直至将郑衡的意思告诉孙镖头,盈足才想起:姑娘怎么知道是启山渡呢?她并没有看到郑府有舆图呀。
她并不知道,在郑衡的脑海中,自有一副大宣的舆图。
虽则过去郑衡从未来过河东,但京兆与河东之间的路途,郑衡还是清楚的。
从河东去京兆,最快捷的方式,便是在河东地界的启山渡换上船,顺黄河直上至京畿的流云渡,前后只须半个月便可抵达京兆了。
只是,启山渡乃河东、河内两道交界,此一带民风彪悍,时有贼匪出没,故郑衡才会特意叮嘱孙镖头。
想来孙镖头四处行镖,自也知道启山渡的情况。郑衡唯一担心的,便是郑家那些骄横的护院。
这些护院,大抵在天子脚下安稳惯了,声音嚷得是大,怕是经不起什么风浪。
这样的护院,当真是贺氏所养的吗?看着甚是骄横,而他们打量郑衡的目光,也极让人不悦。
这一点,盈知也察觉到了,是以半步都不敢离开郑衡,牢牢守护在郑衡身边。
一会儿,盈足便回来了,禀道:“姑娘,孙镖头已经知道了,还让姑娘放心,贺管事和护院那里,他们也会看着的。”
郑衡点点头,心想着章氏不知花了多少钱,不但让威远镖局出了这么多镖师,还让孙镖头如此上心。——她哪里知道,除了章氏之外,还有千辉楼的胖掌柜去找了孙镖头?
不过……就算有孙镖头看顾着,郑衡也怕贺管事那些人犯浑,她并不想在路上横生波折。
想了想,郑衡便说道:“司慎,到了启山渡便将那些东西拿出来吧,按照我说的去做。”
司慎点头应是。虽则她心里疑惑,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
姑娘吩咐路上带着这些东西,原来是用在启山渡的?
启山渡因是两道交界,比一般的渡头大很多。郑衡一行人来到启山渡后,便见到了异常喧闹的景象。
其时正是卯初,这是启山渡最繁忙的时候。放眼望去,便见到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船,或靠或离,岸上四处可见壮实的船工,正在不断打量着来往的马车。
换马就船,郑衡当然下了马车。
她甫下马车,便见到一个船工头子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笑眯眯地道:“小的给姑娘行礼了!贺管事让小的立刻起行,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指示?”
“不急,我家姑娘尚有事情要做,劳烦等一等。”代郑衡回话的,是司慎。
她说罢,便从马车里拿出了一包东西,然后陪伴着郑衡,径直走到了岸边,打开了那包东西。
这包东西,竟然是香烛纸钱,满满的一包!
一见到那包东西,原先迎上来的船工头子便微微变了脸色。
郑衡没理会周围船工的眼神,只吩咐司慎将香烛点燃,然后去掉了帽帷,再恭恭敬敬地朝河水叩了两个响头。
是两个,并不是跪拜的三个!
见到郑衡的举动,贺管事和孙镖头不明所以,但周围的船工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原谅,这个年轻的姑娘,竟也懂得这些!
郑衡叩了两个响头之后,便开始大声而快速的念道:“前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
她念得太快,就连离得很近的司慎都听不清楚,更别说是贺管事、孙镖头等人了。
念罢之后,郑衡心知从启山渡到流云渡这一路,自己这一行便安然无恙了。
然而,她脸上没有多少欢喜,反而有了淡淡哀戚。
若非老师跟她说过启山渡的祖道规矩,她这一路怎么能平安呢?老师,我就要回到京兆了,您到底在哪里呢?
带着这样的哀戚,郑衡在船工头子的迎送下,登上了前去京兆的大船。
正如她所料的那样,从启山渡到流云渡,这一路上他们平安无事,甚至还得到了船工的诸多照顾。
到了流云渡,船工头子便恭敬地将郑衡送下了船,就连盈足准备的赏钱,他们都拒而不受。
看到这一幕,就连见多识广的孙镖头都深感意外。
他很清楚这些船工的性子,往日不知要花多少水路钱的,现在怪了。莫不是与郑姑娘烧的那些香烛纸钱有关?
不管怎么说,这一路平安,也让孙镖头等人感到轻松。但他们没有想到,就在他们上岸休整的第一晚,便出了意外。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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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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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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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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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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