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班是住校的,她那时候才九岁,被安排进一个十人间的宿舍。房间里是两排架子床,右边是三个,左边两个,左边还有两个柜子,每人只有一格可以用,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宿舍里没有卫生间,厕所和洗澡都是公共的。所以那时候,宋舒就不洗澡,周末回家才洗。
少年班总共招收了100个学生,年龄在9-12岁之间。按照他们的基础分为A班和B班,A班一年学完初中知识,一年学完高中知识,然后直接高考。B班,一年学完初中知识,一年学完高中知识,然后复习一年高考。每个班有二十个学生,A班有两个,B班有三个。宋舒在B班。
她能上少年班,妈妈特别开心,所以她也很开心。
可是刚上了一节课,她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为什么老师讲的东西,我完全听不懂。但他看看周围的同学,别人都看着老师的眼睛,心领神会地点头,答着老师的问题。
宋舒低头看着课本,不敢抬头,生怕老师一眼看出来,她眼神里面的无助。
但是老师偏偏喜欢提问那些躲闪着她眼神的学生,提问宋舒,这个函数的导函数是什么?
宋舒缓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尖细的吱吱声,在静悄悄的教室里回旋。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她像是法庭上的罪犯,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陈述作案经过。可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宋舒的脸发烫,看着课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敢抬头看老师,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血滴落,在干净洁白的课本上开出一朵花。
老师走到她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坐下吧。别紧张,慢慢来。”
那一刻宋舒更加恨自己了,“慢慢来”是比“加油”更让她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加油”还可能是鼓励,“慢慢来”就是已经被判定了,自己比别人慢了。
所以,宋舒花了比别人至少多三四倍的时间去学习,好让自己在课堂上看起来和别人一样轻松。
但是现实总是喜欢戳破人为自己制造的虚伪假象,将人好不容易掩藏好的心虚全部抖露出来。
高三的课程已经全部学完了,老师一时兴起,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微积分的题,稍微讲了一下之后,又写了一道同类型的题,让大家解,说是课堂作业。
下课的时候,宋舒交了一张白纸进去。
宋舒努力换来的和别人一样,就这样被老师的一时兴起戳穿了,连同她的自尊。
后来上了普通的学校之后,宋舒一直独占第一的宝座。这一方面感到的前所未有的轻松,另外一方面又让她觉得绝望。她果然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能淹没在这滔滔的人海里。
宋舒妈妈也没有再给宋舒报班了,宋舒知道,是因为自己让妈妈失望了,所以妈妈放弃她了。
宋舒的爸爸妈妈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非常忙,小时候她是在河北乡下老家由姥姥带大的,一直到三岁,宋舒妈妈回家看宋舒的时候,听到她对着自己骂脏话,毅然决然地抱起宋舒就走了。
回到北京后,就送她进了幼儿园。不管工作再忙,妈妈都会去接她,虽然经常不准时。她就跟着妈妈一起回医院,待到妈妈下班,带她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记忆里,一点也没有爸爸接她放学的回忆。
爸爸在一个更好的医院工作,虽然离她上学的幼儿园更近一些,但他总要加班,开会。那几年,她见到的妈妈都是在奔跑中,头发汗湿着粘在额头上。她从未见过妈妈抱怨,也从未见她崩溃过。哪怕是把自己从少年班领回家的那次,她脸上也只是冷漠而已。
她上初三的时候,爸爸成了主任医师,妈妈特地调了班,买菜回家庆祝,但是爸爸打电话回来说单位同事说要聚餐帮他庆祝,就没有回来。
妈妈挂掉电话,眼角的喜悦化作失望掉落到地上,发出脆脆的响声。对着她淡淡地说:“爸爸不回来了,我们吃吧。”给她碗里夹着菜,摸了摸她的头。
宋舒静静看着妈妈一口一口,吃着饭,没有叹息,没有眼泪,但每一个动作都沉沉地压在她心上。
以前是爸爸不回家,从此以后是两个人都不回家。
她提早就体会到了别的小孩儿渴望的那种自由,本来每周妈妈给她生活费,她还能见到妈妈。后来干脆妈妈直接给她了一张卡,对她说,这些钱应该够你花一年了,别省着,不够了再跟妈妈说。
她也不是没有问过妈妈,你和爸爸怎么了?但是每次妈妈的回答都是,我们好着呢,没事儿,你安心学习就好。
她说:但是为什么看到别人家的父母不是像你们这样?
妈妈:舒啊,有些事情,你长大就懂了。虽然你现在可能不相信,就跟我小时候不相信一样,但是没关系,妈妈倒是希望你可以一辈子都不懂。
说完妈妈抱着宋舒,跟她说:这些年,你辛苦了,是妈妈太逼着你了,以后不会了,以后你就自在一些,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宋舒听了之后十分害怕:妈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妈妈:没事儿啊,舒,不管发生什么,都有妈妈在。
然后她从邻居那里听到爸爸出轨的事情,更让她惊讶的是,妈妈也出轨了。
她想要向他们两个求证这件事情,但是一直都约不到一起,可以一起吃个饭。久而久之,她觉得,算了吧,他们开心就好。
一直到今天,他们两个都没有离婚,宋舒想,大概是他们两个都忙得没时间讨论离婚这件事情吧。
宋舒觉得自己现在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当是提前过上了成年后的自由生活,没什么不好。
对,她就这样一直告诉自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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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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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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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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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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