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隽面容坦然,“朕冥思苦想,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卿有何见?”
诈她来了。
温宓笑了一下,然后冷不丁抽出他压在手下的其他折子,打开一扫,捂嘴噗嗤笑了出来。
把奏折向他摊开了。
只见鲜红朱批写了八个大字——
「浑篇妄语,勿复张舌」
换一本翻开,回的是:
「尔母病悛乎,何暇恤我家?」
“…”
再换一本。
「公若逍遥无所事,乃就田间蓄几鸡」
“…”
「听非言而谏,实竖儒也」
「文之劣,无展子之才」
「愚不可及」
“…”
骂得真不留情啊。
“陛下既有主意,何必问我?”
弘隽望着她。
“此非长久之计。朕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
温宓给袁中奎一个眼色,袁中奎顿时会意,弯腰退了出去。
“可妾身不想死。”她缓缓跪地,垂目道,“此事若非要个交代,就请陛下放妾身出宫,如高氏女眷般逐出京城。”
弘隽眸色深了深。
沉默半晌,开口道:
“朕并无此意。”
而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温宓已窥见了他的态度。
“那是何意?”温宓再抬脸,已是泪眼涟涟,“陛下无非是想弃我以平朝臣之怒,平天下之怒!”
弘隽移开视线,阖上眼。
“朕若真这样想,又何必…”
“陛下说折子上的朱批么?这些自然是做给我看,好叫我心甘情愿交出性命。”温宓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妾身做错何事,要经受这样惨烈的下场?”
弘隽道:“他们误打误撞,猜中你的身份。”
“妖魔吗?”温宓似有些恍惚,垂目拭泪,低低地呢喃,“…可我何曾害过人。”
弘隽起身走到她身边,亲自将她拉起来,见她欲挣脱,顿时伸臂圈住她细软的腰。
两人目光相接。
他见美人泪眼朦胧,心中生出不忍,可很快又冷硬下来。
淡声道:“你若未赴木氏出逃之约,朕也不会出此下策。”
温宓如今再看他,分明一张可憎的面孔,怎的她前些日子竟险些受骗?
好在悬崖勒马,及早看清了他。
她伏在他胸膛中惊惧似的微微颤动,许久哽咽道:
“陛下想赐死妾身,就下旨吧。只要不是陛下亲自动手,再疼妾身也能忍受。”
弘隽身躯一僵,面色复杂。
“你真这样想?”
温宓更贴紧他几分,不让他看见自己平静的目光,抽泣般嗯了一声。
他能感受到胸前衣襟被泪水濡湿。
不知作何反应,良久,只能轻轻一声叹息。
…
弘隽让温宓先回去歇息。
回去歇息,还是回去等死?
温宓绝不会坐以待毙。
翌日酉时,她施法迷晕看守之人,乔装打扮后混入宫人之中。
皇宫守备森严,出入皆需令牌,牌牌刻号,一牌只准一人出。
只有极少数人随身携有令牌,其余人若要出宫,需报内务府记名取得。
令牌遗失为死罪,不论是窃还是借,都难免牵连无辜。
行动间,温宓听见几个宫人私语。
“听闻赵家郎君醒了。”
“皇后娘娘落水前就醒了,上面不许声张呢。”
“天佑我父,承德门上下保全矣!”
赵阎在皇后落水前就已经醒了?
这么一想,当日弘隽那般,果然是做给她看的。
先柔情蜜意诱她沦陷,再惺惺作态展露为难。只要群声讨伐,以她彼时之动容,岂不是欣然赴死?
他早知芸善与她的约定,只是未曾挑破,捉住时机顺水推舟罢了。
赵阎被牵扯进来也在他意料之中。
现在看来,他哪里是怕医不好赵阎会被赵阁老发难,分明是怕医好了,错失了置她于死地的良机!
她是妖,如不能为他所用,则为祸患。
当初他下旨赐死,半路却杀出个太后将她救下。再怎样她都有救驾之功,若平白杀她,总会为世人所唾,太后也不会容许。
或许他还忧虑,贸然动手她会施妖术做些什么。
所以他才隐瞒赵阎转醒一事。
就为了算计她这条命。
只是他还是算错了。
他不知道,有人就是为取他性命而来。知他千张面孔,她焉能动情?
更遑论心甘情愿地饮下孟婆汤了。
真是做梦。
“哎,我倒不曾见过你,新来的?”身旁一人忽然捅了捅她的手臂。
温宓不慌不忙地回道:“我原在太后跟前掌灯,姑姑嫌我手脚笨,将我撵出来,不过一两日的光景。”
“哦,那样好的差事也丢了。”那人撇了撇嘴,没了兴趣,又与旁人说话去了。
温宓跟着一群宫人来到嘉德宫。
芸善虽被禁足,可该有的一应都有。送膳的,洒扫的,日日都来。
温宓正混在其中。
行至偏门,早有人在那儿候着,将一块令牌塞入她手,低声嘱咐道:
“只此一块,事成后送至张计药铺,切记。”
“温宓感激不尽。”她攥紧令牌,“劳烦公公转告,温宓绝不会忘记昨日之约。”
小公公挥了挥手。
她随着队伍离开。中途借口出恭,直向承德门,这回有了令牌,果然被顺利放行——
这还是数月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身上那股拘束的消散。
不由想起昨日:
她行经嘉德宫,忽被一人从墙头叫住。
那人有些本事,竟从偏门院墙将她带了进去。
芸善彼时正于亭中饮茶,身披芙蓉大氅,发间更无一饰,冷冷清清之态。
芸善对她说:
“不论你信与不信,除却赵阎之事,我不曾害过你别的。”
温宓见她面容淡然不似诳语,不禁脊背发凉,想起那盘被下了足量蒙汗药的点心。
“念珠曾送我一碟桂花糕。”她说。
“她啊。”芸善顿了一下,垂目丢出一个惊雷,“是太后的人。”
“!”温宓心中翻起惊涛。
难不成念珠下药是受太后指使?
可是,为什么?
温宓陷入极深的错愕中。
芸善知她疑惑,淡淡道:“道士指明三凤,如今已应两凤,太后岂不心急?
你人臣之妻,我背靠木氏,太后绝不容这二凤成真。故而设计,就是为了让你我相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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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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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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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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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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