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月走在狭窄陡峭的山间小路上。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细碎的光影透过新叶枝头,斑驳地落了一地。
只是,满目春光皆似从前,曾经大师兄领着她走过得这条路,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人。
渠月从路旁扭下一簇雪白的棠梨花枝,放在手中掂玩。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时的事情。
此时想来,当日之景,依旧历历在目。
那时候,她还是个婴儿,被草草包裹着,在一个幽暗封闭的密室里,跟一个襁褓中病弱的女婴换了位置。
他说:“主上待我恩重如山,先时一直不知该如何如何报答,而今正是用到草民的时候,还请大人不要推辞。草民愿以亲生女儿,换郑氏血脉延续。从此往后,草民必将公主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不负大人所托。”
他甚至什么都为恩人考虑到了:“为了避免猜忌,草民稍后会假意报官,引人来缉捕大人,还望大人做好准备。”
面对对方顾忌,他大义凛然:“此女虽是草民亲生,然主上恩情深重如海,非如此不能报。倘若她死在追杀里,也算是替我向主上尽忠,是她的荣幸。”
……
……
她亲耳听到,那个本该是她生身父亲的男人,毫不迟疑地舍弃了她。
舍生取义,用亲女换得恩人血脉延续。
可也许是她命太贱,竟没有在追杀奔波中丢了性命。
那人带着她,去了遭受水灾江南郡,在流民聚集地,辗转将她交到云陆道人手上,随后就不见了踪影。
渠月冷静又恶毒猜测,他应该是死了。
——凡是做义士,从古至今皆没有好下场。
而收留她的云陆道人有着出家人惯有的慈悲,身边除了她,还聚集着很多在水灾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大师兄张渠明也是在这里捡到的。
再后来,云陆道人就带着他们回了上青山。
孩子们长大后,开始各奔东西,慢慢的,上清观中只剩下他们三个。
难得有个大人真心实意对她好,渠月也是发自内心地崇敬云陆道人,丝毫不曾怀疑过云陆道人也是“义士”中的一员。
她心生疑窦,是在她逐渐长大,可以识文断字开始。
当时,她师兄们可以练武强身,可她却连看都不能看;师兄们学习药理医术,她甚至连打下手都不行。
甚至,一开始,她都不被允许识字。
那时候,师父怜爱地摸着她的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它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丑事,反不如不识字,守拙安分之为愈也。”
大师兄已是舞象年纪,心中有了辨别是非的决断,坚决不认同师父所言,不止一次违抗师父的命令,偷偷教她段文识字,明义知礼,甚至怕她听不懂,将道理掰碎揉烂了讲给她听,将固执倔强的本性展露无疑。
也幸得大师兄咬着不放,师父终于松口了。
可她,终究还是令大师兄失望了。
……
……
骑上观中饲养的马匹,不多时便到了镇上。
渠月轻车熟路地来到李叔家,刚将马匹栓在门口的橛子上,一只黑背大狗就嗷嗷叫冲她扑来,狠狠撞到她怀里,撒娇地舔她、咬她。
“大黑!”
“汪汪汪呜——”
“囡囡可终于来了!”
李婶出来就看见大黑在闹她,赶紧将其呵退,嗔笑着点点她额头,“你就让它闹你吧!它现在还小,等再大大,准扑你个屁股蹲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渠月也不怕:“到时候,那可得麻烦婶子来救我。”
“救你?我为什么要救你?我可不要当打扰你们主宠叙旧的王母娘娘。”
李婶一口的吴侬软语,为人却极为热情泼辣。
正说笑着,李婶本来笑得眉眼弯弯,目光落在那张白瓷似的小脸上,顿时拧着细眉,拉着她的手好一阵打量,心疼道,“怎么又瘦了,这几日可是胃口不好?”
渠月笑着将包裹拎下来:“婶子是心疼我,才会关心则乱。我其实还胖了些的。”
包裹应该是装着瓶瓶罐罐,李婶赶紧伸手接过,怕抻她细嫩的手臂骨,随手掂了掂:“哎呦,还挺沉。”
“这是我去年摘山葡萄酿的酒,前些日子开了一坛,味道正好,就想着给婶子送一些过来。虽不比得上酒商贩售之物,却别有一番野味。”
“那等会儿我可得好好尝尝。”
两人言笑着,进了院子。
今日是官家休沐,李叔也在家。
她们进屋时,李叔正巧端着一碗长寿面走过来。
他笑声爽朗,欣慰道:“渠月的个头儿又见长,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来来来,这是你婶子亲自动手做的长寿面,快来尝尝。”
“谢谢叔。”渠月羞赧道谢,接过碗。
三人都不是拘泥俗礼之人,入座后,说笑着开席。
席罢,李叔感慨:“岁月不饶人啊,一转眼,渠月都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我知道你们出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礼,但我跟你婶作为长辈,得你一声叔叔婶婶,就不能昧着良心不管不顾。她婶儿……”
李婶应声,从袖里掏出一支性润质纯的玉簪子,亲自替她绾发别簪。
“嗯,果然还是玉更称你。”李婶笑赞,“这木簪婶子就没收了,以后不准用这俗气的东西。我的囡囡就是要漂漂亮亮的,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这如花的容貌,太可惜!”
“可这太贵重了。”渠月心生忐忑。
李婶却强硬地握着她双手,放在手心,怜惜地拍了拍:“这是哪里的话,长辈对小辈的心意岂是用金钱能衡量的?不过是一点俗物罢了,囡囡怎么还跟婶子见外?”
李叔也劝:“听你婶子的罢,这可是你婶子挑了好久才选定的,万莫辜负这份心意。再说,只是支簪子罢了,哪里值得你在意?如果你婶子只送一根红绳,你可会嫌弃礼物太过轻贱?”
渠月自然摇头。
李叔一家都极为热情,渠月回到居所时,山间已经落下沉沉暮色。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竟在门口见了熟悉的身影。
“大师兄。”
张渠明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她这厢恭顺地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她鸦羽般的长发被一支质地上乘的玉簪子绾着。
张渠明眉心成结:“我知今日是你及笄,是大师兄不应该与你置气,可你也不应收外人如此贵重的东西,与人交往,淡然如水即可,掺杂了太多外物便容易失了本分。渠月,爱纷奢,重物欲,非我们出家人所为。”
“大师兄这是什么话!”
渠月猛地抬头,宛若被踩到尾巴的小兽,露出一种被冒犯的难堪表情,她大声道,“李叔只是将我看做晚辈,怜惜我无父无母,怎么落到大师兄嘴里,竟变得如此难听?要我说,大师兄你想要做君子,便应该常思自过,轻易莫论他人是非才对。”
言下之意,管好你自己。
被如此顶撞,张渠明脸色顿时冷凝下来,面无表情看她,好半晌才道:“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转身离开,随手将一物掷到旁边深潭。
“噗通——”簪子入水。
渠月愣在原地。
她不知道大师兄特意给她准备了礼物。
可那话——
却是她故意为之。
渠月一颗心猛地下沉,仿佛也随着那物一起坠入令人窒息的潭水,铺天盖地的冷意以灭顶之势袭来,教她悲苦难言。
而大师兄,再也没有回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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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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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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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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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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