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将近晌午,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扉照射到卧房深处,卧房内的君慈和谢霜两人都没发出任何动静。
柔软的床帐内,君慈软绵绵地靠在谢霜身前,长睫微微颤动,睁开了眼。
她懵了一会儿,思绪才清明起来,却不想动弹。
太累了……从前连续一个月批奏折到子时,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累。
她尝试动了动手臂,身体很多地方都传来酸痛的感觉。
但程度也只是轻微,与从前习武时身体的疼痛感相比,完全是不值一提。
想着想着,就不由得回忆起了昨晚。
她和谢霜叫人把软榻搬来,旁边点上炭火,在屋檐下,在软榻上相拥着,一边看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身形又长大一些的佑之还没见过雪,对雪十分好奇,把它当成了新鲜的玩具,在地面上站起来用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去扑雪,扑到肉垫中后,一双小眼睛便盯着自己的肉垫看,但雪花早便融化,它看不到雪花的痕迹,只能干瞪着自己的爪子,歪着头,露出疑惑的样子。
不过它还没玩多久,便被一声烟花炸裂的声音惊到,赶忙跳进了君慈的怀里,却也对院外漆黑天空中不断升起的烟花感到好奇。
这是大楚一个很古老的习俗,每年初雪这日,都要放烟花爆竹庆祝。
对这场雪期待了几日的君慈自然吩咐下人准备了。
没一会儿,院外的小厮便点燃了烟花,只听“嗖”的一声,烟花猛地窜上天空,随着“砰砰”的声响,绚丽夺目的烟花在天空中不断地炸开。
猫的听觉敏感,君慈提前帮窝在自己怀里的佑之捂住了毛绒耳朵,但烟花炸开的前一刻,她的耳朵也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
君慈回头看去,见灿烂的烟花在谢霜眼中谢幕又盛开。
两人一猫、庭前看雪,最惬意的生活,便是如此。
满城烟花把阴沉的天空点缀成瑰丽的画布。
这次的雪比君慈以往见过的都大,一个时辰便下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觉得干看着不尽兴,甚至叫人拿了桃花酒来,把酒一热,跟谢霜碰杯痛饮。
庆祝初雪,也庆祝谢霜的眼睛终于痊愈。
后果就是她很快便醉了,头脑发热,脸颊酡红,靠在谢霜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胡话。
那时时辰也不早了,谢霜便叫人把外面的东西搬回去,也把她抱到了床榻上。
她本来乖乖地躺在床榻里边,但等谢霜灭了烛火,躺在她身侧时,她不知怎的,猛地抱住了他,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也许是醉酒的原因吧。
之后发生的事便是水到渠成,虽然不是那么容易描述,但大体来说,跟话本里描写的不尽相似,不过……还是让她感到舒服的。
她不是醉酒醒后便会忘记当时发生了什么的那种人,相反,即便醉酒后行为不受控制,她还是对期间发生的所有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正想着,发顶忽然被揉了一下,君慈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谢霜。
谢霜揽住她的腰,眼中是说不尽的缱绻温柔,“阿雪。”
“嗯。”君慈蹭了蹭他的胸膛,懒懒地应了一声。
谢霜又凑到她耳边轻声问:“身子可有哪里难受?”
君慈看着他,笑着摇摇头。
她没想到,谢霜忍了那么久,却很温柔,让她不用跟话本里那些一夜过后“浑身像被碾过”、起都起不来的女主们一样。
反而跟谢霜相同,整个人都散发着餍足的慵懒。
温存片刻,两人便起床收拾。
谢霜眼睛好了,便意味着他要回到书房,日日处理堆满的政务。
不过之前,他看不见,只能口述让庄桥代笔时用的那张桌子,被君慈重新利用了起来,两个人同时处理政事,事半功倍,堪称夫妻搭配、干活不累,连苏唯来看了都啧啧称奇。
一般的夫妻在一起都是如胶似漆甜甜蜜蜜,君慈和谢霜倒好,虽然是日日都在一处,但是都在玩命工作、处理政事,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她哪里知道,自己的两个徒弟在她还没退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计划他们的退休事宜了。
内患已除,跟背后组织有关的人都得到了该有的结局,他们抓到的那几个可以称为头目的人都被明正典刑,包括李唤竹的那个未婚夫富商刘铎。
罗敬在审问出一些关于燕国皇室的细节之后,也在年前被推上刑场斩首示众。
为此,君绥还特地颁了一道圣旨,意思便是杀害长公主、他姐姐的凶手已然伏诛,可以告慰长姐等等。
这件事中的纯粹的受害者建兴侯李雍跪祠堂跪了几个月,不知是抽了什么风,也许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坎,竟直接辞官,跑到瑶池山玄真观出家,头巾一裹、道袍一批,当道士去了。
而此时任将军已然打到了燕国内部,君慈和谢霜自然没顾得上管看破红尘的李雍,他们要在后方努力工作、保证前线战事顺利,让他们都期待的那一日早些到来。
得益于前线将士和他们比以往更拼、没日没夜的努力,这个日子到来得很快。
在一年又两个月过后,永宁五年年初、冬末春初,燕国皇室尽数被俘,燕国所有军队土崩瓦解,燕国领土全部并入大楚。
这个在这片大地上存在将近三百年的王朝,终于彻底灭亡。
刚刚过完上元节,空气中的寒意尚未褪去。
君慈和谢霜收到这个消息时,正用完早饭,他们一同展开千里加急的信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全文,两个人的心一同落到了实处。
谢霜把信件置于桌上,来到屋檐下,在耀眼的日光中,望向府外遥远的北方,他似乎想笑,扯了扯嘴角,又没笑出来,最终感概似的轻声说:“结束了,阿雪。”
君慈走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两人四只手交叠在一起。
谢霜低下头看她。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庞,说:“是啊,结束了。”
对方像是听到她这句话,才相信了这个事实,唇角慢慢地翘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
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可以带谢霜的父母回家了。
君慈和谢霜在年前就已经把谢霜手上的事务全部交接出去,收到这份军报之后,更是说走就走,当天夜里便乘着一辆外面低调内里舒适宽敞的马车出发了。
这就导致第二天苏唯去谢府打算找两人庆祝时,扑了个空。
她满脸悲痛,望着空空如也的院子,捂着心口道:“我的徒弟呢?我那么大两个徒弟呢?”
而君慈谢霜还是当天接到了她的飞鸽传书,才知道此事。
当时两人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的辘辘声,看完师父满篇都是控诉之词的信件,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两人一边赶路北上,欣赏大楚辽阔疆域里各个地方的景色,一边和苏唯、君绥每日都飞鸽传书。
半个月后,马车驶入曾经的燕国都城的郊外。
他们走下马车,入目是一片萧索的树林。
谢霜很快确定了位置,来到一棵树的树下,君慈跟着过去,看到这棵树上隐约做过什么痕迹,但是看样子年代久远,想来是当时没有暴露的大楚暗探所做。
他们没有假手于人,而是自己拿着铁锹和工具开始挖,用最原始的方式。
大约挖了半丈深,才看到一点尸骨,君慈和谢霜恐会破坏它们,便直接上手挖。
一国丞相和丞相夫人,像是乡野之间最最普通的一对夫妻,每日深入农田,亲力亲为。
等此处的尸骨全部取出后,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了下去,庄桥他们举起了特制的火把。
谢霜把尸骨一段一段地拼在一起,却缺了十多块,只能堪堪成型。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走遍整片树林,每日都弄得灰头土脸,像是两只大花猫。他们白日在此处寻找谢霜父母遗失的那一部分骨骼,夜晚便在马车上相拥而眠。
五日后,找到的骨骼终于组成两个完整的人体,一男一女。
谢霜很多年前便在为此事做准备,况且接手过很多类似的疑难案件,因此对人类的尸骨研究很深,绝不会认错。
他和君慈对着地上两人拜了三拜,将他们归拢到了一起,没有再看燕国的城门一眼——即便现在,那里的城墙上,已经换上了新的名字。
那是君绥亲自命名的、属于大楚的名字。
马车缓缓地离开。
来时他们几乎是昼夜不歇,回程便放慢了速度。
君慈、谢霜,以及他的父母,都为大楚这个国家劳心劳力多年,几乎磨灭了自己的任何生活,甚至是生命。
如今他们终于得以休息,得以看到大楚境内寒风散去,和煦的春风飘过庞大国土的每一地每一寸,枯枝上长出嫩芽,长出鲜花。
碧桃绯红色的花瓣被风吹过大楚京城城墙时,已是一个月之后。
君慈和谢霜携手,带着两副尸骨站在城门前。
谢霜抬头,望向高大的城门和淡蓝色的天际。
他笑着说:“回家了。”
君慈也笑了。
日光洒在两人身上,度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她说:“嗯,回家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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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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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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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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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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