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苏毓的身子被调理得很好。往日瞧着还有几分泛黄的脸此时养得白里透红,头发不知不觉也乌黑,衬得小脸儿白皙如玉。
徐宴在苏毓的身边坐下,低头垂眸凝视着睡得沉的人。苏毓怀孕了很会长,没有似大部分妇人那般臃肿肥胖。许是吃得东西都被肚子里两个小的抢了,以至于母亲没胖起来。她浑身上下,除了一个肚子大得出奇,四肢和脸颊就跟没怀孕之前一样消瘦。
杨桃锦瑟等人在角落里候着,看着相貌惊人的姑爷便止不住脸红。
几个年轻的丫鬟默默对视一眼,杨桃手快,抢先端了一杯茶水送上来。徐宴将苏毓怀中的零嘴儿端走,又取了条毛毯盖在她身上。头也没抬,摆摆手示意搁一边。
杨桃咬咬下唇,将茶水搁在软塌旁边的案几上。人在徐宴身边站了会儿,见徐宴没有抬眼看她的意思也没敢吱声,顿了顿才讪讪地退下去。仆从们从旁看着,彼此对视一眼,暗地里翻白眼。李嬷嬷进来瞧见,无声地点了点几个墙角站着的年轻姑娘们,把人都给叫出去了。
徐宴不在意仆从们这点动静,替苏毓盖好肚子便掏出白彭毅递给他的信。
信件不厚,拆开来只单薄的两张纸,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徐宴愣了一下,低头拧眉便看了起来。晃动的烛火照着他清隽俊美的一张脸,徐宴一目十行。他的神情从平静到淡漠,从淡漠到冰冷,再到最后面部一寸一寸地绷紧。尤其在看到苏毓耳后头有梅花印的红痣以后,他倾身去看了苏毓的耳朵,确定了确实有,眼中迅速敷上一层冰。
关于曾经的种种,白皇后没有丝毫的隐瞒。出于一种莫名的信任,她言简意赅但字字珠玑地将所有事情的经过告知徐宴。关于曾经的巫蛊案,自己与定国公府的纠葛,以及孩子调换的经过,她毫无保留。徐宴的心中无声地卷起了千层浪,汹涌不已。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北边的冬日雪多如牛毛。砂砾一般的雪粒子刷刷地敲在纱窗上,屋内显得温暖如春。徐宴盯着信件反复看了不下十遍,转头又看向了昏睡的苏毓,陷入沉思。
怪不得苏威对毓娘的态度如此奇怪,难道说,苏威是知情人?但白皇后的信件中,苏威似乎不知情。徐宴回想这两日在苏家的种种,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国公夫人白清乐不清楚这件事。不仅白清乐不清楚,苏老太君,苏恒及其苏家一众,包括苏楠修在内,对苏毓的身份都没有怀疑过。
徐宴的一只手搭在桌案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案几。
沉默了须臾,徐宴将信件伸向了烛台。火苗无声地摇晃拉长,火星子燎上来,瞬间燎燃了信纸。
他掀起茶托上的一个杯盏,眼睁睁看着信件卷曲着变成粉末,冰冷的脸色渐渐趋于平静。鸦羽似的长睫低垂,遮掩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苏毓的呼吸声。
许久,廊下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响,漂亮的小娃娃脸从门外伸进来。徐乘风眨巴了几下大眼睛,与屋内沉思的徐宴不期然对上:“爹。”
他声音小的只剩气音,“娘还没醒么?”
只这一瞬,徐宴的眼神恢复了清澈。
他缓缓站起身,乘风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小脚踩在地毯上都没声儿。他小跑着到苏毓的身边,手指在苏毓的脸颊上摸了几把。暖烘烘的热气捂得他手指展开,他眉头担忧地皱起来:“爹,你说娘白日里睡这么多觉,她晚上还睡得着吗?”
“这事儿不如等你娘醒了,问问你娘。”这个点,该用晚膳了。
小屁孩儿手指在苏毓脸上作弄来作弄去,一会儿摸摸肚子一会儿摸摸脸的。
苏毓本来睡得香甜,这会儿梦里就老有虫子在她脸上身上爬。惊吓了半天一个用力睁开眼,跟一双葡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小乘风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悻悻地把手收回去。嘴一咧,就附上一个灿烂的笑容:“娘,你醒啦!咱们是不是该用晚膳啦!”
苏毓没忍住,两手捏着小屁孩儿的两腮的肉往两边一拉。小孩儿的脸跟糯米团子似的,一扯就拉老长。这小孩儿也不晓得疼,脸颊都被扯这么长了还一个劲儿地冲他娘笑。
笑着笑着,苏毓那点刚冒头的起床气就给笑没了。手松开,小孩儿白嫩嫩的脸颊都是红的。
苏毓摸了摸又有点心疼,懊恼自己下手没轻没重。问他疼不疼,小孩儿也不晓得疼:“娘,我想吃糖醋小排骨了!还有蛋糕!我都好久没有吃过蛋糕了!”
徐宴见她起身困难,赶紧过来扶。然而他手才搭到苏毓的胳膊上,就看到苏毓脸色变了。
“怎么了?”
徐宴揽着苏毓,想将人扶起来。只是他手上使劲儿,苏毓却稳稳地坐着不动。不仅坐着不动,脸上的笑意仿佛凝滞了一般僵在脸上。她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徐宴欲哭无泪:“宴哥儿……”
徐宴被她这幅神情吓一跳,正色起来:“疼了?是不是哪里疼了?”
“不,不是,”苏毓觉得不是自己错觉,她的下.身正一股一股的暖流涌下来。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不出意外她应该是羊水破了。苏毓还没有感觉到阵痛,两腿滑滑腻腻,就是有点起不来身,“宴哥儿,叫稳婆,叫大夫。我,我的羊水好像破了……”
徐宴本来还以为她哪里疼,一听羊水破了,心顿时就慌了:“莫怕,莫怕,我这就去找大夫!这就去找!”
苏毓抓着他的胳膊,徐宴慌得不行。刚要走,又折回来看苏毓。苏毓的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尽了,白惨惨的,看得他心惊肉跳。蹲在苏毓旁边懵懵懂懂的徐乘风,嘟着嘴巴,小孩儿根本就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看着爹娘慌就跟着慌。两小肉手攥在一起,特别怕:“爹,爹你别走啊!”
“乘风,你看着你娘,千万别叫你娘摔着了!”徐宴嗓音都崩成一条线,“爹这去找大夫!”
小孩儿什么都不懂,他爹让他看着娘,他便瞪大了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毓。但是徐宴走开他又慌,只能含着哭腔苦巴巴:“爹你记得快点回来啊!”
徐宴大步离开,走得太急,还被地毯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但这时候也顾不上栽倒不栽倒,他出了屋子便连忙叫人。苏家早已为苏毓准备了稳婆和产房。徐宴人一走到外间儿,就有仆从凑上来。徐宴也不认得这些仆从谁是谁,指着其中一个年长的便道:“毓娘羊水破了,快点传大夫和稳婆!”
他指的婆子刚好是李嬷嬷,就是这院子里管事的。
李嬷嬷当下不敢耽搁,立即调度起来。烧水的烧水,叫人的叫人。
这番动静,将整个苏家都惊动了。苏恒人还在苏李氏的屋里,听见动静话都来不及给苏李氏交代一声,披了件衣裳便快步往凌霄院赶。苏家各个院落都被惊动了,鹤合院那边老太太人都睡下了,听到传话马上穿起衣裳就坐着等。
徐宴看李嬷嬷安排下去,立马折回苏毓身边。
苏毓这会儿已经感觉到阵痛了,她手揪着徐宴的胳膊,疼得脸都青了。一旁徐乘风被吓得不轻,咬着下嘴唇,那眼泪都在眼圈儿里打转。徐宴唤了如月过来要将人带下去。小屁孩儿死活不肯走:“爹!爹你告诉我娘她怎么了?她是不是要死了啊……”
“呸呸呸,小孩儿说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匆匆赶过来的白清乐一把抱住揪着徐宴衣袖不放的孩子,忙捂住他的嘴儿,“你娘这是要生了!弟弟妹妹要出世,可万万不能瞎说话!”
小孩儿眼泪挂在眼睫上,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弟弟妹妹要出世?”
“是啊!”白清乐又急又高兴,按住小孩儿的手就不让他阻拦徐宴。
徐宴手上用劲,一把将苏毓打横抱起来。正当这时候,李嬷嬷安排好了产房和稳婆马不停蹄地跑进来。徐宴抱着人便要往产房去。步子走得大,他也来不及叫李嬷嬷指路,问了产房的位置便赶紧将人抱过去。只是走了两步跨出屋门,他想起来让如月去府外,给白彭毅府上报个信。
如月不懂他这么吩咐是何意,但得了徐宴的吩咐不敢耽搁,撑了一把伞就往白彭毅的府上报喜去。
苏毓人窝在徐宴的怀里疼得脸颊都抽了。曾经听过许多关于生育疼的话,没有切身感受过,是从未理解。此时亲身体验才知道有多疼!苏毓疼得脾气上来,忽地往上一趴,一口咬住徐宴肩膀。冬日里衣裳穿得厚,咬了也不疼。感觉肩膀上蚊子叮一般,徐宴还不忘安抚:“仔细点儿,别崩了牙。”
“我疼,你也得疼!”苏毓咬着人,声音都嗡嗡的,“咱俩谁也别想跑!”
“行,我不跑,”徐宴声音清悦得像风像雨,冰凉得一瞬间能浇灭人心中的火气。他此时走得稳当,不疾不徐地提议道,“你若不解气,咬脖子,脖子上肉嫩。”
苏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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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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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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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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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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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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