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互市的对象,是针对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吗?”贾瑛又问道。
邓子通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北方寒苦,这茫茫无际的草原看似无边,实则每一处都是有归属划分的。对于草原上的那些部落来说,归属地越大,适合放牧的草场就越大,这个部落就越强胜。同样,在草原上只有强大的部落,才能获得更多的草场。而那些小部落,因为没有足够的草场养活族人,要么是被大的部落吞并,要么就会迁徙,远走他乡。
迁徙的方向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向北,要么向南。只是越往北方,越是苦寒,不是所有的部落都愿意向北迁徙的。我们要支持的就是那些南下的部落,让他们有足够的资源,能够生存下去,再次回到草原上抢回属于他们的草场。”
贾瑛闻言,不禁微微沉思起来。
邓子通所言许是轻巧了些,那些南下的部落,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牧场,就只能变成流浪部落。而流浪部落想要活下去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抢劫。
抢劫的对象也只有两种。一种是那些比他们的部落规模还要小的,却拥有自己草场的大部族的附庸部落。不过抢劫了这些部落之后,必然会面临起宗主部落疯狂而血腥的报复,所以这种抢劫一般不会长久。而第二种对象,就是南方富饶的大乾了。
一但没了活下去的希望,这些胡人就会拼死一搏,南犯大乾边镇,抢夺粮食牲口,还有盐巴。几百年是号称宣隆盛世的年间,这种事情也常有发生。
而一个互市贸易,却是给了这些部落一个宣泄口。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大乾最不缺的就是人口,可他们不同,部落中每一个成年的壮丁,都是他们在草原上活下去的资本,一但部落的成年男性人口跌破一定的界限,那他们这个部落就只能等待消亡了。
所以,只要能够生存下去,他们通常是不会轻启战端的。有了一个互市场所,他们就能用战马牛羊换取盐巴、粮食、茶叶、丝绸,偶尔还能换取一些铁锅。
粮食用作过冬活命,而盐巴茶叶丝绸铁锅则被用来与草原上的那些大部族进行交换,弥补他们的损失。
盐铁对于游牧民族来说,是极其稀缺的生活必须品,没有盐人就没办法活命,没有铁锅,煮肉就只能用牛皮袋子。不过对于盐铁的出镜贸易,大乾的官方控制十分严格。而丝绸、茶叶则是草原上的贵族最喜欢的奢侈品,用丝绸茶叶换取战马牛羊,是大乾官员们最乐意的事情了。
于这些部落而言,他们有了不用死人就能活下去的机会。而对于大乾的边镇将领来说,用一些微不足道的资源,换取胡人不再南犯叩边,这是一场十分划算的交易。
这也算是变相换取和平吧。
只是这种和平并不能长久,一但匈奴王庭决定南犯,那么这些靠近大乾边镇的小部落,则会被充作马前卒,用来消耗边军的实力,等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之际,匈奴王庭的主力就会突然出现,很容易就能突破一处边塞关隘,从此处逐渐扩大豁口,长驱直入。
无论是大乾的朝堂,还是匈奴的王庭,都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就看谁棋高一筹了。
邓恩遇腾出了自己的总兵府,还举办了一次盛筵,用来款待北静王,新主旧仆,宾尽主欢。
巡边的队伍在大同镇要停留上几日,周边附近的关塞守将都要来此参拜新任北静王,一是认识一下他们的新主子,而是向水溶汇报边镇的情况。
至于贾瑛,还有督察院派出的茶马、巡关、屯田各道监察御史,则是需要履行巡边的职责,代表朝廷和北静王巡查边塞要地。包括司礼监派出来的大小太监,这几日都难见踪影,往来于总兵府和镇守太监府之间,也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说是巡查,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罢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总兵府的人陪着,就像是公费旅游一般,一路吃吃喝喝,甚至酒宴之上,都有不少商贾作陪。
这一路下来,贾瑛与几个监察御史都收到了不少稀罕的玩儿意儿,有的是南来北往的商贾送的,有的是边军中的将领送的,多是一些上好的毛皮、山参、鹿茸之类的东西。可莫要小看了这些,这些东西若是在京城,随便一件,都能卖出大几百两银子的,足以顶得上这些官员好几年的俸禄了。
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一年不过九十石的俸米,折银五十两而已。
“贤弟,我为你介绍一人,这位是范亭,字寿国,出身太原府范家,乃是我的至交好友。”酒楼之中,邓子通拉着一人为贾瑛介绍道。
只见那人向贾瑛抱拳道:“久闻贾大人之名,今日难得一见,实乃寿国三生之幸啊。”
太原范家,是山西的望族,也是最顶层的晋商,便是贾瑛也曾听说过山西范家的名号。
“范兄有礼!”贾瑛抱拳轻轻回了一句,对方虽出身望族之家,可也不过是一介商贾罢了,商与官之间,毕竟还是有些距离的。
却听范亭又说道:“说来我等晋商还要好好感谢一番大人才是,只是苦于无人引荐。”
贾瑛好奇道:“哦?范兄何来此话?贾某并不记得与晋商之间还有过往来。”
范亭笑回道:“大人许是不记得了,我等晋商之所以往来边境如此频繁,其根由其实还在大人。大人可还记得扬州盐政之事?”
贾瑛闻言,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在扬州帮林如海处理盐政之困时,曾与山西的晋商接触过,只不过那时他只是一个牵线搭桥的,未曾过多留意那些人的来历,想来其中应该是有山西范家之人的。
贾瑛微微一笑说道:“范兄说的可是票盐一事?”
范亭点了点头道:“正是此事,正要感谢大人给了我等晋商一个参与江南盐市的机会。”
贾瑛摇了摇头道:“范兄却是谢错了人,票盐一制,乃是朝庭盐改善政,要感谢也是感谢朝廷才对。”
何况,贾瑛自也明白,范亭此话不过就是为了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的商场社交手段罢了,若真要感谢,又何必等到现在,范家在朝中又不是没有人。
一边的邓子通却插话道:“贤弟就不必过谦了,你却不知,此政一出,不说晋商如何,却是为我边军解决了大麻烦。想要养活数万大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年朝廷拨下来的粮草根本不够,还需要父亲自筹一部分,如今倒是好了,不仅不用再为军粮犯愁,而且还有人给亲自送过来,贤弟当得一声‘谢’字。”
贾瑛看向邓子通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世兄就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那时的贾瑛还是一介白身,如何能有这般能耐,这都是傅大人与林大人之功,还有陛下和朝廷英明善政,与我实在没有多大的干系啊。”
“都要谢,都要谢!”邓子通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贾瑛回到座位上。
却见另一边的范亭突然拍了拍手,当即又几名侍女人手端着一个木匣走了进来,范亭看向贾瑛说道:“边塞穷辟之地,也没什么能入大人之眼的东西,范某备了一些山货,聊表一番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说着,便命侍女将木匣打开,三个木匣之中,分别盛着一张完整的毛皮,一张通体雪白,一张白中带灰,还有一张是黑褐色夹着一些白色条文。三张毛皮大小不一,雪白色的那张应该是狐狸皮,灰色的是狼皮,黑褐色夹着白色条文的应是一张紫貂皮。
只看着三张毛皮的色泽,便知是上等之物,有价难求。
好大的手笔!
贾瑛面色微微犹豫,却看向一旁的邓子通道:“这是否过于贵重了些?”
邓子通笑着摇了摇头道:“都是些山货野物,又能贵重到哪里去,都是范兄的一片心意,贤弟只管手下便是。”
贾瑛闻言满面笑色的点了点头,很是热情的邀请范亭落座一道宴饮。
和光同尘的道理贾瑛还是懂得,别人都收了,若他不收,岂不叫人心中不安。再者,邓氏父子的一番心意,他又怎好拒绝呢?
宴过之后,贾瑛提出了在城中转一转的要求,邓子通欣然应允,正要陪着一道而去的时候,却又手下亲兵将其请了回去,应是又紧急军务要处理了,邓子通带着歉意看向了贾瑛。
“世兄自去便是,不用陪着我。”贾瑛面带笑意说道。
邓子通却唤来身边一名身着甲胄的中年将领,说道:“贤弟远来是客,怎好无人陪着。”
言罢,又向身侧之人吩咐道:“你好生招待着。”
“末将明白。”
等到邓子通离开后,贾瑛才看向那名中年将领问道:“将军贵姓?在军中担任何职?”
“回大人话,末将马鸣鸾,现任威远城守备一职。”中年将领中气十足道。
“守备?”
明朝的边镇军制和卫所军制是两个独立的体系,边镇之中的将官职位,由高到低,依次是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把总、哨官、队长、什长。
自正七品的把总以上,都没有固定的职级,具体要看任事何职。一名把总顶天了也就能指挥一千人,守备则是指挥一千到两千人不等,员满三千便算是一营了,主官由游击担任。副总兵和参将,这算是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军中大将了。
“马守备在边军多少年了?”
“回大人的话,末将出身军户,十五岁入边军,如今已有二十年了。”
“经历过几战?”
“大小战役七十六次,斩敌头颅三百零六。”
从军二十年,历经七十六战,杀敌三百余人。这样的战绩,这样的老兵,居然只混了一个守备?
不过贾瑛也没有多说什么,无论什么年代,一个人的职位高低,都是要看综合能力的,仅仅一个战绩,还不能说明什么。
“嗯,本官初到边塞,对此地尚不了解,有劳马守备带本官介绍一番了。”
马鸣鸾看着眼前年轻官员,眼底不免流露出一丝羡慕之意。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有些人一出生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最顶端,而有些人拼死拼活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一个泥腿子。这次陪同上官的差事,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在钦差面前露露脸,若是有幸能见得王爷当面,说不定......
这一切,不过是他心中的一丝希冀罢了,无钱无势的他,在边关苦熬了二十年,才好不容易摆脱了低下的军籍,可是在想要更进一步,何其之难!
可惜,这么些天过去了,别说是见到王爷当面,就是远远的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马鸣鸾自是心有不甘,遂才把目光转向了陪同之人。
可这一行天官之中,不是御史就是太监,王府的属官又全都在总兵府,那里他是没有资格靠近的。唯一出身兵部,还是主掌职方的官员,却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毛头小子,而且看他与总兵之子的关系,两家似乎还是世交。
马鸣鸾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花光了所有的急需,还让出了一部分军功,才求来的这次机会,真的值得吗?
“大人都想知道些什么?末将在这大同镇生活了三十多年,五十二堡都曾走遍过,若论了解恐怕少有人能及得上末将了。”马鸣鸾调整了心态,还是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能不能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五十二堡?不如就讲讲这个。”贾瑛信步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听着两旁热闹的吆喝声,嘴里看似随意的说道。
喜儿与巴卜力,还有一队护卫则远远的跟在后面。
至于那几位监察御史,此刻依旧在酒楼之中,听说有商贾带来了几名胡姬敬献。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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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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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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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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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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