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以此请奏,大乾北部海域出现寇情,请旨在山东登州组建水师新军,效仿江南水师,置备新式战船火炮火枪,使倭寇无法直入北直隶附近,从而威胁京畿安防。
朝议。
帝准。
又以内阁大学士叶百川、兵部左侍郎等人上本,改山东都司为山东备倭司,保举原天津卫指挥使宋津为都指挥同知、备倭都督,协领备倭军,组建登州水师新军。
内阁大学士叶百川并上疏复奏,裁撤地方冗余兵力,重整军武,清肃军中贪腐,严查空饷占籍者。次辅东莱公驳之,百官景从,帝弗允。
次日,宫中下旨,擢升绣衣卫镇抚使为指挥佥事,有秘旨附之,人不知其事。
发祥坊,林府。
后花园。
“陛下数次派了御医前来,其中原由,再明显不过。”
林如海坐在一把梨花木打制的轮椅上,天气虽已入夏,可身上还是盖着厚厚的毯子,话音有些乏力,贾瑛则在背后缓缓的推着轮椅,迎着旭阳翁婿二人漫步园中。
皇帝大概是等不及了,任谁都能看出来,林如海辽东一行绝对有所收获,只是偏偏称病数月,依旧未见向好。皇帝可以出于爱臣之心,按下心中的好奇,暂缓过问此事,但翁婿二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好在林如海忠耿之名在外,其清正达于天听,又有数次为朝廷救火的情分在,皇帝愿意给这个臣子一个面子。
当然,皇帝的考量不可能如此简单随意,这其中必有其他,只不过外人就不知晓了。
连番派御医前来,只能说明皇帝的耐心在渐渐耗尽。
“只怕是拖不下去了。”
贾瑛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时间不多了。
“昨日辽东传来消息,平安州城内一处私宅失火,夜间有三阳叛匪意图趁乱造反,攻破州衙,直至次日拂晓,辽东都司发兵平乱。叛乱虽已平定,但平安州大小官员将领十一人,惨死与逆贼刀下。事后才发现,当夜起火宅邸,乃是知州私宅,知州本人连同其小妾军备大火吞没。”
贾瑛平静的叙述着,平安州远在辽东,与京城而言,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林如海的眼皮微微眨了下,又恢复了平静,说道:“其实,即便没有我的奏本,陛下也未必不清楚辽东的事情,你不要忘了,还有忠顺王在辽东。”
贾瑛闻言点头,虽说及至如今,他与忠顺王并没有什么愁怨,可彼此的立场已经注定了双方很难成为朋友,两家勋贵近百年的恩怨,岂是一二人能够化解的,何况这里面还有皇家的影子。
“姑老爷说的不错,但侄儿以为,即便忠顺王面对陛下如实上奏,也会有所保留的,史鼎虽然被罢去了辽东镇守之位,可勋贵在辽东多年经营,即便势衰,也不会顷刻被瓦解消融。忠顺王想要完全掌握辽东兵马,就不可能将辽东诸将尽数得罪光了。再者,我的胃口本就不大,只是想将贾家摘出来而已,辽东那么大,平安州不过是弹丸一隅罢了。”
就凭宣隆勋贵那苟延残喘的大猫小猫三两只,如果意在北征之中分一本羹,就不能没有兵,也不能没有知兵的将领。
辽东诸将,不是谁都有资格与四王府直接攀上关系的,一层层纽带联系下去,越到下层,对开国一脉的归属感越是薄弱。可薄弱,不代表彼此没有关系。
一但辽东军中地震,这些人难逃其咎。
忠顺王杨炽势必会紧紧抓住这些人,竭力拉拢。
可这,是需要时间的。
对于贾瑛的话,林如海并未否认,只是对于贾瑛直呼史鼎之名,倒是大感意外。
“瑛儿对史鼎如何看?”
贾瑛沉默片刻,说道:“开国一脉,有数几位知兵事的,可也有大部分武夫通有的毛病,一镇总兵怕是就到顶了。”
不是贾瑛狂妄擅自评论长辈,而是事实摆在眼前。史鼎镇守辽东十多年,如果不是他心存贪念,又岂会纵容下属做下那些事。
“而且,侄儿怀疑,侄儿府上闹贼,玉儿妹妹遇刺,恐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林如海长声一叹点头道:“当日大舅兄来劝我‘以大局为重,念一脉之情’时,我就猜到,必是史鼎找了他来的,不然以他孤寡的性子,通常不会理会这些的,旁人更请不动他。”
辽东的事情,若要追责,史鼎难逃其咎。
“昨日,侄儿给尚在外省的鼐老爷去信了。”贾瑛说道。
“保龄侯爵是史家的根本,有老太太在,总不能把事情做绝了。”
“你觉得史鼐会同意吗?没了忠靖侯爵,史家如断一臂,何况兄弟阋墙,为人诟病。”林如海担忧道。
贾瑛摇了摇头:“侄儿也没把握,但总要试试,再等三天吧。”
“其实瑛儿你完全没必要参与进来,可以想见,一但我揭开此事,只怕与勋贵的那点情分会荡然无存,若你我二人都出了事,玉儿将无一人可依靠的。你要知道,你能走到今日,多少离不开勋贵的支持,一但反目,他们会视你为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甚至胜过对我之恨。”
贾瑛明白林如海的担心,一路以来,勋贵确实对他助力不少,虽说几家顶尖的勋贵与他并无提拔保举之恩,但默认,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他几次外任领兵,如果没有勋贵的默认,早就被联手按下去了,哪会让他以文入仕,却以武称雄。兵权才是他最大的依仗,无论是当初的湘军营,还是江南水师,亦或是五城兵马司。他对军心的控制,天然要胜过那些纯粹的武官将领。
官场斗争,你死我活的事情,这件事情,他躲不开,也不能躲。
黛玉如何且不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选择与皇权站在一边。
盛平之世,与皇权为敌,唯有取死一途。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大腿不够粗,只要嘉德在一日,贾瑛就不会站到皇帝的对立面。
“侄儿早已在局中了,此时想退也来不及。而且,与勋贵相比,侄儿相信陛下和东莱公他们。从嘉德四年以来,且不说西平候被闲置府中、大同镇山西镇均换了主将、史鼎被革,只说从去岁开始到今日,一年之内,就已经先后有几家爵位被夺,百年公侯府,一朝变荒芜。”
“这里面有陛下为止,也有东莱公百川公的手笔,润物无声啊。除了勋贵自己兔死狐悲,各地百姓无不额手称庆。天下,苦勋贵久已。”
勋贵占地争田,夺人活路,百姓敢怒不敢言,早已恨入骨髓,衰败仿佛成了一种大势。何况高门深墙之外,不知有多少人心鬼蜮,嫉妒,本就是人的天性。
“何况,侄儿本就是文臣。”
贾瑛并未在林府多留,说了这么多,翁婿二人心中已经有了默契。
离开林府,贾瑛去了一趟北王府,八公之中,出了贾家,其余六家有三家应了贾瑛的邀请,准时到达。
镇国公府,牛继宗已经赋闲近三年了,这样镇国公府的门楣看上去有些衰败。可贾瑛却知道一些,镇国公府在军中的力量依旧不可小觑,家中有数名小辈,如今都在北地边军之中。
理国公府来人是柳旭的二叔,柳茂,与贾家一门两公不同,理国公府是只有一个萝卜坑,除了柳芳承爵,其他人早已搬出去了,柳芳曾任过京营都督,奈何后继无人,主脉偏弱,旁系子弟却多有俊才。近来柳芳最新修道,似乎也不大管事了,府里有事,多是让柳茂出面。
柳茂的官职并不高,国子监生,修习明法科,现为诏狱司狱,不过八品末流小官儿,可柳茂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六年了,国子监生入仕,同样也算正途,六年两任,按说早该累迁了,可看他似乎半点另改他任的意思都没有。若说没有好处,贾瑛是不信的。
治国公府,来的是马尚德的长子马修睿,举人入仕,几任地方,听说最近才回的京城,将选入户部做主事,看上去比一副莽夫行状的马瑞德斯文多了。
石光珠听闻从治孝之后就身子不大好,一向少见,朝堂的事情也极少掺和了。
候效康和陈文瑞却是没来。
大堂之内,只有牛继宗一个老牌勋贵,看上去颇有些后悔不该亲自前来的意思,不过水溶在场,他也不好来而复去。
“王爷。”
从水溶开始,贾瑛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方才入座,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着,一点都不着急进入正题。
“贤职下帖将我等请来,总不会是日久未见,叙旧来的吧,我看还是说正事吧。”
牛继宗其实是个急性子,与马尚德脾性差不多。
“世伯不必心急,侄儿这就说正事。”
说罢,好整以暇的看向众人说道:“辽东的事情,。”
“请诸位来,正事商议此事。”
其他人还未开口说话,只听牛继宗再次开口道:“此话还要从在下说起,前两日鄙府遭了窃贼,在下未婚妻子遇到袭杀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是有所耳闻的。”
“世兄,正要问你,那凶徒可有线索?”水溶配合着问道。
贾瑛点点头道:“留了一个活口,已经找人,他们这些人是从辽东来的。”
“不巧,前番督察院副都御使林大人回京途中,也遇到了一伙儿辽东来的劫匪。有道是事不过三,可林公,在下府邸,还有未婚妻子,这三者皆与在下有关。”
贾瑛没有开口便提辽东官场的事情,而是从自己开始说起。
林如海毕竟还在病中,皇帝都不请出的事情,没道理现在下面传开,可又不得不提,免得伤人伤己。
即使是开国勋贵一脉,也不全是一条心的。
“至于为何盯上在下身边之人不放,此中原由我想诸位应该能猜到一些。”
有人默默沉思,有人则一脸平静,但唯独没有感到意外的神色。事关勋贵自身利益,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人早就收到了风声,近一二个月来,林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想要将自家从辽东那块儿是非之地摘出来的,也不知贾瑛一人,好多人家已经开始行动了。
“贤侄想说什么?”牛继宗问道。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件事情,小侄不会轻易罢休。”
“可这与我等又有何关系?”依旧是牛继宗的声音,在场诸人,以水溶最尊,以他年岁资历最长,话语犀利了些,可也能说的过去。
“豢养私兵,走私军备,勾结外藩,与这三桩儿比起来,贪污粮饷,反倒是小事。”
贾瑛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之人不会听不明白。
“如果还觉得事大,那请诸位回忆回忆,当如林大人是为何离京的。”
贾瑛看向在场众人,当初他们可都是南苑刺驾一案的亲历者。
“哦,还有一事诸位或许还不知道,逆贼白阳道子林清已经伏法,绣衣卫亲自抓的,紧接着,新任绣衣卫指挥佥事沈翔便派了人秘密前往辽东,前几日传回消息,三阳教在外的几名贼首,业已在辽东落网,他们甚至想要在平安州生乱,杀官造反。”
这些事,并不算秘密,林清被抓瞒不过对手,同样平安州的事情,不大不小,但至此敏感时刻,诸家也早收到了消息。
“你想我等怎么做?”这次开口的是柳茂。
“自大乾开朝至今,上百年结下的情分,如果说让诸位帮我,怕也不大可能......”
“可还有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平候回京,山西二镇换了主将,忠顺王爷接受了辽东,诸位不会看不明白,这是陛下的意思。”
“近年来,有数家爵位被夺,这是内阁朝臣的意思。富不过三代,世上多少旧家撑不过百年,大势如此,自开国立朝至今,几代人的富贵,盛极必衰。”
“请诸位细想。”
众人皆陷入了沉默,他们听出来了,贾瑛嘴上说着不让他们帮忙,可还要要让他们做出选择。官场之道,最忌首鼠两端,一但踏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再藕断丝连。
江湖匪寇入伙,都要交投名状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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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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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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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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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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